八、无奈的野心

“这么晚劳烦首相来这里议事，吾甚是抱歉。”斯塔莱特三世这么说着，身体右倾，头微微低下，右胳膊肘拄在王座的扶手上，大拇指轻轻揉着太阳穴，左眼闭上，被手遮住的右眼却眯起，从手指间的缝隙里观察着斯图尔洛的神情。

“陛下多虑了，只要您需要，即便是半夜传唤，老臣也绝无怨言。”看见斯图尔洛脸上始终保持的恭敬神情，斯塔莱特三世收起刚刚慵懒的姿态，将手中的电报交给一旁的侍官，侍官会意，走下台阶将电报递交给斯图尔洛。斯图尔洛快速浏览了一遍电报，在短短几秒里，他的眼底流露出无数复杂的感情——惊愕、愤怒、惋惜、凄凉，却都在他抬头的前一刻被他隐藏于那一如往日的沉静神情。

“首相，依你之见，应如何处理对于伯拉道斯的惩罚？”

“老臣认为陛下似乎并没有询问老臣意见的需要——陛下的眼神里，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斯图尔洛并没有直接回答皇帝的问题。

“哈哈哈哈……真不愧是你啊，一眼就能看出吾想问的不是这件事，斯图尔洛。”“陛下谬赞了。”斯图尔洛谦虚地回答。

“好，那么……吾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诚实地回答——你的回答对于我很重要，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回答，吾都不会追究你的责任。”斯塔莱特三世挥了挥手，殿内的一众卫兵与侍官纷纷鞠躬，走出宫殿，关闭大门。

“斯图尔洛，你认为，这场战争……还有继续的必要了吗？”

斯图尔洛的瞳孔骤然一缩。

一秒的沉默后，他做出了回答：

“没有。”

“……呵呵呵，真是干脆的回答呢……不过，我对此并不反感。”皇帝愣了一下，随即轻笑道。

“能让陛下以如此认真而谨慎的态度询问的问题，老臣也自然不会犹豫踟躇。”

“嗯，其实……吾也不想把这场战争继续进行下去了。”“那么……”“但我的人民并不允许我这么做。”

“陛下。”斯图尔洛闻言一愣，随即将腰微微挺起几分，直视斯塔莱特三世的双眼，“您是认真的吗？你要明白您的身份！”斯塔莱特三世有些不悦地眯眼，“作为皇帝、作为领袖，我难道不应该听取民意，以做出最好的决定吗？”

“那么陛下，您想做出的，是最多人认可的决定，还是正确的决定呢？”“那不是都一样吗？”

“陛下。”斯图尔洛抬起头，“臣问您，如果把国家比做船，那么您的身份是什么？”“是船长。”皇帝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么，当船的前方有一个巨大的漩涡，而船员们仍要直行的时候，您是选择让船转向，还是听取他们的意见，继续直行？”

斯塔莱特三世沉默了。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能明白斯图尔洛的意思。

“陛下，领袖的作用，不是为了整合意见，而是为了做出正确的决定。”

斯塔莱特三世低头思索良久，最终抬头，背靠王座叹息了一声。“是吾错了。”

“你回去吧……”皇帝这么说着，轻轻挥了挥手。斯图尔洛鞠了一躬，转身离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回身说道：“陛下，没有人能准确地预算出太阳升起的准确时间，但至少，我们能看到黎明的方向。”

“黎明的方向吗……呵呵呵，本来想试探一下他，结果被他上了一课啊……”斯塔莱特三世苦笑了一声。

但是，斯塔莱特三世真的能下定决心，中止这场战争吗？

答案是否定的。

当他面对着一众眼神炽热而坚定的士兵时，当他看到眼含期待的民众时，他张了张嘴，却又沉默，良久，他开口了：

“一周后，帝国军队将进军崇宁要塞。”

听着台下的一片“帝国万岁”的呼声，斯塔莱特三世第一次感到了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