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她对自己的酒量存在着极大的误判。

三碗酒下肚，她的双眼已然开始泛起水光，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篝火摇曳之间，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兵拨动琴弦，缓缓吟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

“请将我的眼剜去，让我血溅你衣，

似枝头桃花，只要能令你眼中有我……”

歌声低沉而沧桑，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与执着。

四周逐渐安静下来，唯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风雪的呼啸声。

苏芷醉了。

她呆呆地凝视着篝火火焰跳动的方向，一动不动，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思绪之中。

一曲唱罢，老兵收起琴弦，轻声说道：“这是我们辰荣的老歌了，是唱给心爱之人听的。”

一个年轻的小兵醉醺醺地凑了过来，笑嘻嘻地问道：“小医师，你有心爱之人吗？”

苏芷一怔，眼神微微晃动了一下，半晌才轻轻摇了摇头。

苏芷“没有。”

识海里，轮回镜突然出声：「大人……你真没有心爱之人啊？」

苏芷在心里冷笑：「废话真多。」

士兵们显然不信：“我们还以为小医师喜欢我们军师大人呢！”

“是啊是啊，不然好好的小姑娘来这深山老林干什么？”

众人的哄笑声中，相柳眸光微动，侧过头看向她。

苏芷却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只是静静注视着跃动的火焰，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苦笑

苏芷“可能……命该如此。”

气氛一时间略显沉重。老兵赶忙出来打圆场：“不说这些了！小医师，喝酒！”

苏芷微微一笑，接过酒碗，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轮回镜按捺不住，开口道：「大人，这么多天过去了，您就从未动过心吗？」

苏芷神色平静，淡淡说道：「你真是话多……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真心，不过是错付罢了。何况……」

她缓缓闭上双眼，任凭冷风吹散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我不属于这里。」

宴会结束后，雪愈发纷纷扬扬地下着。

苏芷步履略显虚浮，扶着营帐缓缓往回走去。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沉稳且从容，她心里清楚来者何人，却并未回头。

突然，一双手冰凉而修长，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相柳“喝了这么多还逞强？”相柳的声音依旧冷淡，却多了几分无奈。

苏芷一愣，随后仰头对他笑得眉眼弯弯

苏芷“大人是在关心我吗？”

相柳冷嗤一声

相柳“怕你摔死在回帐的路上。”

她不以为意，仍旧笑眯眯的

苏芷“那就多谢大人提醒啦。”

雪花轻盈地落在她的睫毛上，似是随时都会滑落。

两人一前一后，在雪地里默默前行。

苏芷的酒量其实颇为不错。

她的身体早已异于常人，寻常的酒水根本难以将她灌醉。可今夜她却格外放纵自我，一碗又一碗辛辣的劣酒下肚，连脸都未曾泛起一丝红晕，偏偏走路时脚步踉跄，紧紧抓着相柳的袖子不肯松开，声音软糯得仿佛掺了蜜一般。

苏芷“大人，我们再去喝！”

相柳眉头紧皱，目光落在她身上，指尖微微一动，试图抽回衣袖，却发觉她攥得死死的。她扬起头，那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雾气，流露出一股执拗的倔强，无端让人觉得——倘若不顺着她，她下一秒便会做出更加荒唐的事儿来。

周围的士兵见状，不禁哄笑起来。相柳冷冷地扫视了一圈，众人立刻安静下来，纷纷低下头继续喝酒。

苏芷趁机拽着他，快步往外走去。

苏芷“我不想听他们唱歌了，我们去看雪！”

相柳眉头皱得更深

相柳“雪有什么好看的？”

苏芷“我家从来不下雪！”

她理直气壮地喊了一句，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下来

苏芷“从来……没见过。”

相柳稍作停顿，最终还是被她半拉半扯地带出了营地。

寒风呼啸，雪花纷飞，整座山林都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寂静无声。

苏芷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前行，兴奋得如同孩童一般，时不时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看着晶莹的冰晶在自己掌心融化，笑得眉眼弯弯。相柳始终默默地跟在后面，银色的长发被风吹得轻轻飘动，目光深沉地凝视着她的背影，似乎在思忖她究竟醉到了何种程度。

苏芷“大人！”

苏芷忽然转过身，红裙在雪地里划出一道艳丽的弧线，笑容明媚得晃眼

苏芷“能陪我堆个雪人吗？”

相柳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神，半晌，冷漠拒绝

相柳“幼稚。”

苏芷心中不服，团起一颗雪球在手中抛了抛，旋即不疾不徐地砸向他。

“啪——”雪球在相柳的白衣上绽开一朵破碎的冰花。

四周刹那间安静下来，就连飘落的雪花似乎都放慢了一拍。

相柳缓缓抬眸，银灰色的瞳孔中闪过一抹危险的光泽。

相柳“挑衅我？”

苏芷歪着头，冲着他嫣然一笑，眼中全无惧意。

下一秒，一颗雪球迎面砸来，她惊呼一声闪身躲开，然而转身之际，另一颗雪球却击中了她的发梢。

苏芷“好啊！”

她笑容满面地弯下腰，团起雪球进行反击，一场雪仗在静谧的林间突然爆发。

雪球来回飞舞，纷纷砸在树上、地上以及两人身上。苏芷笑得气喘吁吁，脸颊被冻得红扑扑的，却依旧在挑衅。

苏芷“大人准头也太差了吧！”

相柳冷笑一声，指尖微抬，霎时间一片雪浪翻涌而起，铺天盖地地朝她压了过去！

“呀！”苏芷猝不及防被扑倒在雪地里，整个人被埋进厚厚的雪堆里，只露出一张气鼓鼓的脸。

相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下

相柳“还玩吗？”

苏芷瞪他，随即眼珠一转，忽然“哎哟”一声痛呼

苏芷“我的腿……”

相柳神情一凝，立刻蹲下身去查看，谁知苏芷一个翻身，双手捧雪狠狠拍在他脸上！

苏芷“哈哈！我赢了——哎！”

她那得意的笑声尚未消散，相柳已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紧接着反手将她摁入雪中。

四目相对之时，他的眼中带着一抹恶劣的笑意，而她的眼眸里则闪烁着不服输的狡黠。

苏芷蓦地笑了起来，笑得宛如一只偷到腥的狐狸，那笑声在这雪夜之中显得格外清脆。

苏芷“大人，你看啊，你的头发沾雪了。”

她伸出手去轻轻拂动他的发丝，指尖带着丝丝凉意，轻轻触碰后便迅速离开。

相柳凝视着她，忽然间有所察觉——自己竟真真切切地陪她玩了一场毫无意义的打雪仗。

沉默片刻后，他松开手，缓缓站起身来。

相柳“够了，该回去了。”

苏芷“再躺一会儿……”

苏芷却懒洋洋地瘫在雪地上，不肯动。

相柳“起来，冷。”

相柳皱眉。

苏芷“不要，累。”

苏芷闭上眼睛，一副耍赖的样子。

相柳“你冻死了我不会带你回去的。”

他冷声道。

苏芷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并未睁开眼睛。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她的脸颊、发丝和胸口。她身着的红色裙裳，在皑皑白雪的衬托下，显得愈发鲜艳夺目，宛如雪地里傲然绽放的红梅。

她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好似已然陷入沉睡，又仿佛……真的沉醉在了这如梦的情境之中。

相柳静静地凝视了她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俯身将她横抱入怀。

她的身躯轻盈娇小，蜷缩在相柳怀中，犹如一只柔弱的小兽。她下意识地轻轻蹭了蹭相柳的胸口，不知是在无意识间贪恋那温暖的怀抱，还是……仅仅只是一种错觉。

风雪渐渐肆虐起来，两人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渐行渐远，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以及两个尚未完工的雪人，伫立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这一夜，不知是那香醇美酒在暗中作祟，还是这寒冷的白雪太过刺骨，竟让某些微妙的情感，在不经意间悄然发生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