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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缘西藏

姜可陈的老残游记

“在寺庙灰色的台阶旁,我与一名老喇嘛对话。我问他,现在我的一只眼失明,另一只的情况也在逐渐恶化,我该何去何从?他双手合十,对我慈祥地微笑着说,其实每个人生下来都是盲目的,只是他们吃不消。我想这句话想了很久,始终缓不过味儿来。”

  “背靠太阳居高临下,只有雪峰与我并肩。这次旅行毋宁说是场旅行,不如说是一场修行。颊边的高原红,几天十几天没有认真洗过一次的头发,大小不一的碰伤与擦伤……这些都是这次修行赋予我的印记。而在文殊山巅五千五百米的海拔,我第一次觉得,身处与思考处于同一高度。”

  “澄澈的海子犹如一面光亮的银鉴,云彩在水中独舞。眼看着她,我就感觉已经万事如意。天色青青柳色黄,秋高气爽,耳边仿佛传来遥远而清脆的驼铃声。”

  西藏之行与湖南间隔很久,是在她尚存光明的最后一个月,医生说非做手术摘除右眼不可,她才下决心去的。几天里,她由一个白净秀气的姑娘变得蓬头垢面,风尘仆仆,终于走走停停到了康巴藏区——布达拉宫太远,她身体吃不消。

  

“你们听过一个老妇人的故事么,几年前的?”开车的是个年近五旬的羌族妇女,罕见地会说汉语,“朝圣的故事。”

  他们俩互相看了一眼,都摇摇头。

  “前两年,在白马藏区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婆,因梦指引,夜里出发去布达拉宫朝圣。”女人缓缓讲道,“一个人,一个雪夜,乘着月光,一步一叩首,沿川藏线往喀什去。”

  姜可陈心里一惊。川藏线号称中国最危险的公路干线,一名老人在这样的路上踽踽独行,步伐蹒跚而坚定。她无法可想。这样的朝圣不是行走,更是挣扎。

  “也许是因为宿命,在距喀什一百余千米的地方——那里依稀能望见布达拉宫所处的山脉,老妇人出了车祸,命丧当场。”女人又说。

  姜可陈啊了一声,有些恐慌地找寻江临的手。江临握住她的手,示意她让人家讲下去。

  “老妇人的儿子们没有索要任何赔偿。因为藏人相信,死于朝圣的路上,人的灵魂也就会循着应走的路到达目的地。仔细想想,人生一世,不就是场声势浩大的朝圣么?”女人幽幽地总结道。

  “不管信或不信,生命本身都是神圣的啊。我们活下去,朝圣,最终看到的其实就是自己。”姜可陈的日记里如是写道。在想这些问题时,她眼神向外飘去,飘向弥蒙的云雾里一面又一面幡,那些幡在风中飘摇猎猎,说不出的宏大与悲壮。

  

寺庙坐落于当地一所宏伟的佛学院,他们置身红墙灰瓦,身边伴着淡黄色的野罂粟,抬头望去,只能看到头顶的一线青天。姜可陈不自觉地屏息静气,神色肃穆而虔敬。江临捕捉到她的侧脸,一时间竟有些痴。

  她已不年轻,但依旧漂亮。气质是一个人最宝贵的装饰品。姜可陈的气质不同于其他人,她是一个梦想家,一个被生活虐待得体无完肤,还会天真到相信一切的梦想家。假如真有六道轮回,那就让她去往远离忧愁劳苦的天道吧,江临想。人世间的艰难,留给我就足够。

  僧人转着经筒,念诵着经文在塔边行走。那是寺庙边的一座白塔,姜可陈独自到塔边站了一会儿,仰望塔尖。想到自己失明的左眼,她有些想流泪。

  “这不公平。”她说,对自己说,“为什么我冒生命危险去救人,反要受这样的罪?世上没什么公平可言。你给我一个江临,可他毕竟不是我的眼睛呀!”

  “女施主,你似乎心中烦恼郁结。”喇嘛忽然说,他已在阶边站了许久,只是姜可陈没看到。他不是城市里的那种假和尚。身披袈裟,双目炯炯有神,清瞿如竹。

  “我的左眼为救人而失去,不过一月右眼又将失去,我如何才能不烦恼?”姜可陈短促地呵了一声,“如果不救那人,我就不会为目盲所苦,这就是‘好人有好报’?我不明白因果报应。”

  喇嘛笑笑:“我看您并非冷漠的人。如果能救他人而没有救,您恐怕会终生懊悔不安。更何况失明本身并非一种刑罚。”

  姜可陈情绪激动,撕扯起自己的衣襟:“为什么不是刑罚?为什么我并非一个生来盲目的人,让我见识到一切,又要剥夺我的视力,我不能接受!以后,我的子女会和别人说,他们的妈妈是个瞎子。谁都记不得,我曾经有过一双眼睛。”

  “其实每个人生来就是盲目的,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喇嘛一挥衣袖,飘然离去。姜可陈怅望许久,忽然坐到阶边,背靠石级,抱着膝盖痛哭出声。事后,她在游记里写道:“因为就在那一瞬,我终于洞悉了江临这一生最大的秘密。

  

五年前。

  “我是个乡下姑娘啊,乡下人和城里人终究还是不同的。我又不会打扮,又不会社交,又不会……”姜可陈慌张地摆手,“你是城里人,理应喜欢教养更好的姑娘。”

  “可我就是喜欢你。”江临说。

  再后来,她说自己仍留在家乡,不随江临去苏州之后,由于她不用手机,两个人联系渐少,她甚至以为对方把自己忘了。结果没过一年,江临就从苏州风尘仆仆地回来,此后从未离开。

  每次问为什么,江临总说是秘密,而现在这个秘密揭开了。

  他即使是一个盲目的人,不知道人心深处究竟隐藏着什么,可一旦遭遇了她,就从未想过放手。这就是他对她最大的秘密。

  

去文殊山前,由于眼睛不适,姜可陈每天都在闹脾气。她仿佛隐隐约约地感觉,自己光明的期限即将终止。

  “我去买票,你等一小会儿,千万别乱跑,这里人多。”江临塞给姜可陈两块奶糖,企图让她听话一些。

  姜可陈收下他的贿赂,却没按他说的坐下,反而一只手活物似的钻进他兜里,一副死不从命的架势。江临只好牵紧她的手,在人组成的长河中随波逐流。他不久便觉察到,姜可陈并不是跟着一起走,而只有他轻轻拽动,才知道应该向前挪两步。转头一看才发现,她的双眼紧闭。江临捏捏她的指头:“怎么了姜姐?不舒服?”

  “没,以后全仰仗你这么带着,我得做好准备。”

  “哪儿跟哪儿啊,”江临笑,没像往常那样随便说两句宽心话,“有盲杖呢,要不就养只导盲犬,我不在就让它给你带路。你不是挺喜欢狗的吗?”

  她就定定地看着他,仿佛要把他的模样刻入脑海。

  经过长途跋涉,江临实在说不上什么形象。他的头发盘桓打结,如同狮子;脸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黑红,而且脱了一层皮。完全找不出一个城市作家该有的模样。可姜可陈却觉得,这样的他反而更亲切。只有经历了这许多,他和她才是一样的。

  同所有尊严的生灵一样,自由而高贵。

  

走向野花成丛的山谷,姜可陈记起在佛学院目睹的一次天葬。

  太阳正盛。

蔚青的天空里如同浪花般,云卷云舒。兀鹫远远飞来,如黑云,似旋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但姜可陈仰脸看着它们,眼含希冀。因为它们此刻并非死亡的使者,而是指引魂灵的信徒。气味中人欲呕,姜可陈却并不以为忤。因为,高原上的天葬台,在这里,善的和恶的,最恶的和最善的,都一律平等地称量灵魂的权重。兀鹫的肚腹,就是他们上达天听,直向来生的门。

  她肃立着,望着纯黑的鸟儿越飞越远,越飞越远,直到再也不见。

  逝者也许已到暮年,也许正值壮年,也许是某个女人的男人,也许是某个男人的女人。也许从被生活束缚起就在谋划着一场盛大的冒险,也许他(或她)有过机会,一次,十次,乃至成百上千次机会,可最终他也许已触到帐篷的毡帘,又心甘情愿地缩回那只皱纹纵横的手。

  但在死亡降临之刻,逝者回望一生,灵魂终会感到无与伦比的自由。

  是了。这就是她的题记了。

  多少次踌躇满志要去征服山川湖海,最后却心甘情愿囿于昼夜,厨房与爱。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山路会有人蓄养骆驼载客。大概是骆驼较为温驯的缘故。姜可陈看它们跪下前腿,低着眼,等待游客坐上去。行路时驼铃摇摇晃晃,叮咚悦耳,风似乎也没有方才那么刺骨。不过最终她还是没有坐,选择了崎岖而临近花海的另一条路。

  手脚并用到达山顶,姜可陈狼狈不堪,一下躺倒。可当目光接触到对面的雪峰,她又挣扎着坐了起来。她喃喃地说,并不在意对方能否听到:“江临,站在这座山峰上,我感觉渺小的自己可以平视整个世界。”

  她背对太阳,展开双臂,听山谷里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血液几乎沸腾起来。她从未感觉到,自己竟然能够如此年轻。姜可陈望向蓝天下皑皑的雪峰,望向山脚下澄澈明媚的海子,望向海子里游鱼一般翱翔的飞鸟,浅浅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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