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马车从夜色中缓缓驶来，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夜中。

月色模糊，卢府门外挂着两盏灯笼，管家借着灯光认出了那辆马车上的标志。

“二少爷回来了。”管家连忙走下台阶迎接。

马车夫平稳地停好马车，麻利地跳下马车，动作娴熟放地搬下凳子好让卢仁下车。

卢仁掀开门帘，扶着马文才下马车，马文才扭捏地抱紧那匹丝绸，不让卢仁碰，生怕他会抢自己的。

卢仁无奈地笑了，“好。我不碰，你自己下马车。”

马文才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那府邸甚是气派，“卢府”二字的牌匾更是滚金镶边，他立刻又抱着那匹丝绸缩回了马车里。

“这不是我的将军府。”

卢仁有些头疼，不该带他回来的。

“这是我家，我不会伤害你的。”

“你是谁？”马文才缩到马车的角落里去了，满脸的戒备，显得如此的滑稽。

卢仁有些哭笑不得，“我是左民尚书卢仁。”

“前几日在宫宴上还见过呢。”

见马文才再回想自己是谁，卢仁也不想再费口舌，只好上前抬手把他劈晕。

卢仁下了马车整了整衣摆，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准备一间厢房，再来两个人把他扛下来，去安排他休息。”

卢仁说完就进府了，也不再管马文才。

管家连忙应到，派人上马车扛马文才下来，两人扛着马文才，还有一人抱下一匹丝绸。

管家瞅见那匹丝绸，以为是卢仁特意给少夫人带回来的，不禁感叹两人真是恩爱。

今日少夫人和闺中密友出游，瞅见好友得了一匹上好的金丝云锦，听说是江南新纺织的，只有三匹，少夫人回来之后都对此念念不忘。

少爷知晓少夫人喜爱就当真弄回一匹来，少爷真是疼爱少夫人。

管家这么想着就派人将那匹丝绸送到少夫人的房中，马文才被扛着走向另外一个方向。

第二日醒来，马文才缓缓睁开眼，头有些晕，宿醉的滋味不是很好受。

他坐起身子，揉了揉太阳穴，打量着房间。

这不是自己的房间。

他努力回想着昨晚发生什么事了，突然，他赤脚踩在地上开始寻找那匹丝绸。

那匹丝绸可是花了他一万两买的，怎么不见了！

“郎君，您醒了吗？”

门外的人听见房内的动静，端着洗漱的东西就进来了，

“郎君，先洗漱吧，我家主子在前院等您。”

还不等马文才开口询问，那人放下东西就毕恭毕敬地退下了。

马文才先只好洗漱完再出院子，门外有个小厮给他引路。不论马文才问什么，他都一概不知。

见此，马文才也不再多问。

走廊两边都是花，花香却不刺鼻，不知道在这冬季，卢府是用何种方式使各种品类的花保持常开的模样。

看着两边的花，马文才想，阿月若是瞧见这院子定是喜欢的，她那么...

——

“四哥，今早来找我所为何事？”

赵云泽来到餐桌前，笑着看向赵纤月，“怎么？不欢迎四哥？”

“怎么会呢。”赵纤月低头抿了一口茶，“四哥来这么早，定是还未用膳。”

“青烟，再拿一副碗筷来。”

“是。”青烟低头退下。

赵云泽摆摆手，侍卫也悄声退下，整个大厅里就只剩下他和赵纤月。

“好了，现在没人了。四哥可以说了吧？”赵纤月望向赵云泽。

“为何拒绝马文才。”

“不喜。”

“那就好办了。”赵云泽抬手用指腹碰了碰茶壁，试了试温度，有些烫。

他掀开茶盖，拨拉着茶杯中漂浮着的茶叶。“西边不太平，倭寇四起，父皇打算派他去剿匪。”

“我还怕你喜欢他，担心他又跑出去。”

赵云泽轻柔的嗓音说着让赵纤月无比害怕的话。

“像当年那样，弄的一身伤回来。”

他假装没瞧见赵纤月微微颤抖了一下，继续说道。

赵纤月袖中的手用力握紧，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四哥，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赵云泽笑而不答。

“听说太子妃又晕了？”赵纤月转移着话题，“是四哥你的手笔吧。”

赵云泽挑了挑眉，“慎重。”

“这话可不能乱说的。”

之后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两人明明相对坐在各自的轮椅上，却仿佛隔了十几座山一样远。

两人何其的相似，却又何其不同。

青烟拿了碗筷回来后，帮赵纤月和赵云泽布菜，赵云泽摆了摆手，青烟静静退下。

“今天有人去京兆尹报案，说在城东发现一具冻僵的尸体。”赵云泽没有去动筷子，淡淡地开口，仿佛说这句话只是为了打破沉默。

“马文才昨晚没回府，听说喝醉了抱着一匹丝绸满大街的游荡。”

“听说那匹丝绸可是他花大价钱买来的。毕竟江南只产了三匹。”

赵纤月勺起一口羹汤吹了吹，准备喝一口，听到此话后愣住，不禁开始胡乱猜想。

他会不会喝醉之后，醉倒街头无人管，昨夜又下了场大雪....

越想越后怕，赵纤月放下羹汤。思索着派人去打探一下马文才的去向，该不会真的是因为自己说得太绝了，导致马文才....

不会的，他不会醉的，上次喝多了闯公主府还知晓躲开侍卫，不会的，那人不会是他的。

虽说青烟把他轰出去过，想来那也是他让着青烟的。赵纤月不断在心里自我安慰着。

赵云泽望着她，“怎么？羹汤不好喝？”

“啊？”赵纤月回过神来，急忙扯了个谎，“太烫了。”

说完还用勺子来回搅拌着羹汤散热。

赵云泽不拆穿她，勺起自己眼前放着的羹汤喝了一口，“挺好喝的。”

“嗯。”赵纤月尴尬地不想多说什么，两人平静的用完早膳。

赵纤月一心只想着派人去打探马文才的消息，但奈何赵云泽不走，还拉着她一起下棋。

赵云泽落下棋子，端起茶盏吹了吹，轻轻抿了一口。

“我又输了。”

“四哥你太厉害了，我不玩了。”赵纤月有些烦躁，尽管她掩饰的很好，但还是被赵云泽发现了。

赵云泽放下茶盏，右手执起一白子，轻放到被黑子围堵着的一角，“这虽是唯一的气，你不试试怎么知晓你最后不会赢？”

赵纤月看着赵云泽落子的地方，若是控制得好，定能杀出一片血路，甚至能扭转局势。

“四哥真是厉害。”她拍着马屁。

“不是我厉害。”赵云泽看着她，“是你心不在这。”

“你在想马文才，你在担心他。”

赵纤月的手轻微一抖，差点没拿稳棋子。

“说实话，真的很难吗？”赵云泽拾起黑色的棋子，又堵住白子的一个气，“你虽不是真的小妹，但是也不妨碍我关心你，不是吗？”

又来了，只要不顺着赵云泽的心思，他就会提这件事。

一旦提这件事，赵纤月都会害怕地想起那年在赵云泽府上后院的事，那晚自己差点死在那里。

他笑着看着赵纤月，赵纤月却觉得后背发凉。

“你还是喜欢马文才的。”赵云泽示意赵纤月，“到你了。”

赵纤月手有些抖，白子落到另一处，“下错了。”她想拿起白子移到准确的位置，却被赵云泽制止住了，“小妹，落子无悔。”

赵纤月抿了抿唇，收回手。

“不管你是否喜欢马文才，我都想告诉你，”赵云泽堵住杀出重围的白子的另外一口气，“我们需要兵权。”

赵纤月听到这话，手一抖，执起的白子掉落在棋盘上，将整盘棋局弄乱了。

而赵云泽的那句话就像一块石子掉落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赵纤月顾不上自己内心的慌乱，急忙地拾起那枚白子，想要恢复棋局。

“不用恢复了，已经够乱了。”赵云泽出言制止。

“你很聪明，应该能听得懂。”

“如果不是我这边的，后果你知道的。”

赵纤月收回手放在膝前，低头问，“一定要这样吗？”

“别忘了，你的腿是谁治好的。”

“而我做这些又是为了谁。”

赵纤月咬了咬唇，抓紧了衣袖，“是。”

（四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