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安安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普通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趁着夜色钻进了她的身体,现在正试图从里面把她的灵魂拽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
教室还是那间教室,天还没亮,窗外的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得整个屋子像个巨大的棺材。
冰雕睡在她左边,蜷成一团,眉头紧皱,像是做了噩梦。凝落睡在她右边,呼吸很浅,睫毛在微微颤抖——她根本没睡着,只是在装睡。
门口,zhike靠墙坐着,手里攥着那根“老师的教鞭”,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走廊的方向。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安安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环。
白色。
不对。
她记得睡觉之前看过一眼,那时候手环是淡淡的米色——系统说过,精神状态下降,手环颜色会变深。
但现在,她的手环是纯白的。
比她刚进游戏的时候还要白。
就好像……
就好像她的精神状态,不但没有下降,反而“回升”了?
“你醒了?”
凝落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安安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
“嘘——”凝落按住她的肩膀,指了指窗外,“你看。”
安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窗外,操场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
是“飘”着。
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穿着一件像是被火烧过的裙子,裙摆破破烂烂的,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的脸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深紫色的眼睛。
像是两团燃烧的暗火。
“梦魇……”安安喃喃道。
那双眼睛忽然转过来,直直地看向她。
安安的血液一瞬间凝固了。
她想躲,想藏,想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她动不了。那双眼睛像是钉住了她的灵魂,让她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进行。
然后,那个女人笑了。
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说不清是善意还是恶意的笑容。
下一秒,她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安安大口大口地喘气,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
“你看到了?”凝落的声音很轻,“那个‘梦魇’?”
安安点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她在看你。”凝落说,“只看了你一个人。”
安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环。
还是纯白色。
***
六点整,天亮了。
教室里的“学生”们像昨天一样,整整齐齐地坐在座位上,脸上挂着统一的面瘫笑。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安安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她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就像这间教室里,多了一双眼睛。在某个她看不到的角落,一直在盯着她。
“安安?”冰雕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啊?”
“你发什么呆?”冰雕皱眉,“广播响了,你没听见?”
安安这才注意到,头顶的喇叭正在播放通知:
“请所有同学于早自习结束后前往礼堂集合,参加‘月度总结大会’。重复:请所有同学于早自习结束后前往礼堂集合,参加‘月度总结大会’。”
月度总结大会?安安看向凝落。
凝落的表情很凝重:“月度总结……按常理推测,这种‘大会’往往是剧情的关键节点。要么是触发主线任务,要么是——”
话没说完,广播又响了。
这一次,是只有玩家能听到的系统音:
【阶段性主线任务更新:第二课——“集会”】
【任务描述:前往礼堂参加“月度总结大会”。在大会结束前,保持“正常”状态。】
【任务提示:集会过程中,您可能会遇到一些“特殊状况”。请务必保持冷静。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表现出来”。】
【任务奖励:基础300积分,额外奖励视表现而定。】
【失败惩罚:精神值-50,并随机触发“异常状态”。】
四人面面相觑。
“不要‘表现出来’……”zhike挠头,“什么意思?”
凝落没回答,只是看着安安。
安安被她看得发毛:“怎么了?”
“你的手环。”凝落说,“颜色不对劲。”
安安低头。
她的手环还是纯白色。
但其他三人的手环,都已经变成了浅浅的米色——和昨晚相比,深了一点点,但还在正常范围内。
“怎么会……”安安愣住了,“我明明也看见了那个梦魇,我的精神状态为什么没下降?”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
“学生”们齐刷刷地站起来,开始往门外走。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线操纵的木偶。
“先别想了。”冰雕拉了拉安安的袖子,“跟着走。别掉队。”
***
礼堂很大。
大到不像一个普通学校的礼堂,更像是一个剧院的规格。一排排座椅从门口延伸到舞台下方,少说也能容纳上千人。
但今天来的人不多。
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两百个“学生”,加上四个玩家,再加上舞台上的“老师”和“校长”——准确地说,是新来的“老师”和“校长”。
昨天那两个,已经被zhike和唯一干掉了。
今天这两个,看起来更……正常一点?
至少从外表上看,他们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男校长穿着笔挺的西装,女老师穿着得体的套裙,脸上甚至还带着和蔼的微笑。
但安安知道,那只是表象。
因为当她看向那个女老师的时候,对方也看向了她。
然后,女老师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
一模一样的笑容。
和昨晚梦魇的那个笑容。
安安的后背瞬间炸出一层冷汗。
“入座。”校长开口了,声音很温和,像是每一个慈祥的校长该有的样子,“今天的大会,有一个特殊的主题。”
“学生”们齐刷刷地坐下,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四人也跟着坐下,选了靠后排的位置。
“今天的主题是——”校长顿了顿,笑容更加和蔼了,“关于‘觉醒者’。”
安安的心脏猛地一缩。
“众所周知,我们学校一直致力于培养‘听话的好孩子’。”校长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讲一个温馨的故事,“但是,偶尔也会出现一些……‘不听话’的孩子。”
他看向台下。
看向安安的方向。
“这些‘不听话’的孩子,我们称之为——‘觉醒者’。”
礼堂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瞬。
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舞台上的校长和老师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巨大的屏幕。屏幕上开始播放画面。
第一帧,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校服,正在操场上跳绳。她的笑容很灿烂,和周围那些面瘫笑的“学生”完全不同。
画面下方出现一行字:
【觉醒者·001号 · 存活时间:3天】
画面切换。
小女孩站在一间教室里,周围围满了“学生”。那些学生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盯着她,一遍一遍地重复:“觉醒者……觉醒者……觉醒者……”
小女孩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恐惧,最后变成绝望。
她开始尖叫。
但没人理她。
画面再次切换。
小女孩被关进了一间杂物室——和唯一被关的那间一模一样。她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小声地哭。
然后,画面黑了。
一行血红的字浮现:
【觉醒者·001号 · 死亡原因:精神值归零后异化,被“清除”。】
安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屏幕继续播放。
002号,003号,004号……
每一个都是孩子。
每一个都是觉醒者。
每一个都死了。
有的死于异化,有的死于“老师”和“校长”的追杀,有的……死于其他玩家之手。
当画面播放到017号的时候,安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因为那张脸,她认识。
唯一。
屏幕上,唯一站在同一间杂物室门口,小手贴在门上,眼睛透过门缝往外看。
她看起来比昨天更小一些,大概五六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神却是说不出的沧桑。
【觉醒者·017号 · 存活时间:7年(异常值)】
7年?
安安瞪大了眼睛。
画面里的唯一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镜头——看向屏幕外的安安。
然后,她笑了。
和昨晚梦魇一模一样的笑。
“安安。”
安安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不,不是有人。
是唯一的声音。就在她耳边。
“安安,快跑。”
画面黑了。礼堂里的灯重新亮起来。
校长和老师又出现在舞台上,笑容和蔼,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以上就是本次大会的内容。”校长说,“希望各位同学引以为戒,做一个‘听话的好孩子’。”
“学生”们齐刷刷地鼓掌。四人的手环同时震动。
【阶段性主线任务“集会”完成】
【基础奖励:300积分已到账】
【额外奖励:无(未触发特殊事件)】
【当前积分余额:安安1400,冰雕1400,凝落1400,zhike1600】
但安安顾不上看积分。
因为她的手环,从纯白色,一瞬间变成了——
纯黑色。
“安安!”
冰雕的惊呼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安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环,看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从她身体里传出来的声音。
唯一的声音:
“别怕。”
“我把我的‘命’,分给你了。”
***
与此同时,游戏大厅。
霖梓是被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吵醒的。
她猛地坐起来,下意识地看向手腕——手环正常,米白色,精神状态良好。
不是她的警报。
那是……
“你们听到了吗?”阿韵的声音从隔壁床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什么声音?”
冷魅已经站起来了,走到窗边往外看。
“是那个大屏幕。”他说,“在响。”
四人挤到窗前。
远处,那个巨大的玩家积分榜屏幕正在疯狂闪烁,红色的警报灯一圈一圈地转,刺耳的警报声传遍整个游戏大厅。
屏幕上的文字在不断变化:
【检测到异常精神状态波动】
【玩家编号:985-001(安安)】
【当前精神值:0%(异常状态)】
【警告:该玩家已被标记为“临界者”】
【临界者定义:精神值归零但未死亡/异化,触发特殊状态“觉醒”】
【当前已知临界者数量:7人】
【临界者存活率:41.2%】2
安安这一下加了差不多10%的存活率
【警告结束。】
警报声停了。
屏幕恢复正常,继续滚动积分榜。
但霖梓的脑子里,那个数字一直在回响:
41.2%。
“她……”阿韵的声音在抖,“她会死吗?”
没人能回答。
迷鹿看着屏幕,忽然说:“你们记不记得,昨天那个预言?”
阿韵愣了一下。
“当你们下次进入副本时,会遇见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迷鹿一字一句地重复,“那个安安……她现在还算‘人’吗?”
***
礼堂里。
安安抬起头。
她的眼睛变成了——
深紫色。
和昨晚梦魇一模一样的深紫色。
“安安?”冰雕试探性地叫她,声音里带着恐惧,“你……你还好吗?”
安安看着她。
然后,安安笑了。
“我没事。”她说,声音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就是……感觉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安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灯光下,变得有点透明。
就像昨天的唯一。
“好像……”她轻声说,“好像能看见一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向舞台。
校长和老师还在那里,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
但在安安眼里,那已经不是两个人的形状了。
那是两团扭曲的黑影,无数张脸在黑影里挣扎、尖叫、哭泣——那些脸,都是刚才屏幕上出现过的觉醒者。
001号,002号,003号……
017号。
唯一的脸也在里面。
唯一的眼睛是闭着的。
但就在安安看向她的时候,那双眼睛——
睁开了。
“安安。”
唯一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在她耳边。
是在她脑子里。
“你看见了吗?”
“那些‘老师’和‘校长’……他们是什么?”
安安张了张嘴,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
唯一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他们是‘吞噬者’。”唯一说,“靠吞噬觉醒者活下去的怪物。”
“这个学校,这个副本,整个游戏……”
“都是他们的‘猎场’。”
安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而我们——”唯一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我们是他们的‘猎物’。”
“唯一的区别是,有的猎物会乖乖等死……”
“有的猎物——”
唯一的身体开始发光。
和昨天消失前一模一样的光。
“会——”
“反杀。”
光炸开了。安安眼前一黑。
等视线恢复的时候,礼堂里已经空无一人。
没有“学生”,没有“老师”,没有“校长”。
只有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中央。
以及——
舞台下方,第一排座位上,坐着一个穿黑裙子的女人。
深紫色的眼睛,似笑非笑的表情。
梦魇。
“你好。”女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唯一选的人。”
安安的手在抖,但她没有后退。
“你……你是谁?”
女人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她。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哒。
哒。
哒。
走到安安面前,她停下来,低头看着这个比她矮了一个头的小姑娘。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安安的头。
“我叫梦魇。”她说,“唯一的姐姐。”
“也是——”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游戏的——”
“第一个觉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