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衣袍的帝国护法一路走到甲板上,夜风缓缓缓缓拂过他的脸颊与发梢,像那时候的春风,吹斜了一片二月兰。
星魂少有地抬手揉了揉额角,他知道阴阳家中对他的评价,少年天才但心狠手辣,他也知道有很多人怕他。在弟子眼中他是高高在上的星魂大人,待人接物都带着几分心机与算计,不过许多人也都不知道,一旦他回忆起那段往事,他还是会偶尔笑一笑的。
那样的笑意,和那个人一样,洒脱中带着几分温暖。
星魂原先以为微生南楼就是个大家族的小姐,是以当他从知叶口中得知如今微生家的家主就是微生南楼之时,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毕竟他在阴阳家时,阴阳家掌门东皇太一大人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与微生南楼实在不同。
微生南楼的性子难以捉摸,却始终没有一个当家主的气派。
她似乎有些喜怒不定,微生知叶大概是习惯了,她看起来不高兴的时候就哄哄她,她高兴了就和她一起高兴。
星魂曾向知叶打听,知叶摇着头告诉他,从前她当然不是这样的,爹娘去世前她就是一个傲气的大小姐。
他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关于爹娘去世一事,微生知叶也说得很模糊,一带而过。
原来是这样,他暗暗地想。
机缘巧合,有一天晚上他实在睡不着,便想到屋外透透气。微生家的后院不错,他决定去那里。
湖中有个小亭子,星魂目力不错,遥遥一望,竟望见亭子顶上坐了个人。
他略一思索,飞身掠上屋顶。
屋顶上飘着淡淡的酒香,和一丝忧愁的味道。
便见微生南楼坐在檐上,一手握着一坛酒,正在看月亮。
月亮没什么好看的,而星魂随即也发现,她其实只是在发呆。
微生南楼后知后觉侧过头,一半的脸没入阴影中。她见到星魂先是愣了片刻,才问道:
怎么是你?

星魂回答道:

睡不着。
微生南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神情有些奇妙:
所以,你就把我家后院当做自家院子,想来就来了?

星魂默了默。
微生南楼却笑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身边,道:
坐吧。

知叶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星魂愣怔片刻,只回答了一个“是”。
微生南楼似乎是恨铁不成钢一般地摇了摇头,恶狠狠地道:
我迟早把臭小子的舌头拔下来。

星魂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你也就嘴上说说,最宠知叶的还不就是你。
她喝了口酒,又道:
也好,省得我说。

两人又不说话了。
星魂下意识抬头去看月亮和星星,从前他不觉得这东西有什么好看,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会看着这两样东西掉眼泪,不过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
微生南楼抱着酒坛子,浑身上下似乎也浸了些酒意,她眯着眼睛,像是觉得月光刺眼。
良久,她长长叹出一口气,浅浅地笑,问他:
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啊。

星魂没想过她会问这样的问题,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不过微生南楼似乎一开始就没打算听他说话,见他沉默也就自顾自地说下去:
外面说我什么我也大概知道,不就是说我可怜巴巴,才这么大年纪就要撑起一个家族。

星魂在心里嗯了一声,他的确也是这么想的。
果然。

微生南楼笑了,
我就知道你也会这样想。

他欲辩解:

我……
却被她摆着手打断:
这没什么,一开始我也觉得自己太惨了,阿娘走了,连阿爹都抛下我,有个喜欢了好久的人都不声不响去了秦国。可是后来想想啊,那又能怎么样?

星魂抬眼看她。
微生南楼挑着一双好看的眼睛,问他:
你说,我能怎么样?

她不止问过一个人,但是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自然,星魂也不能。他只是一个局外人,无意间闯入完全不同的生活,认识了本不该认识的人。
微生南楼笑嘻嘻道:
不管怎么样,我总不能每天以泪洗面吧,多丢人啊。

星魂默不作声,心说这种时候她居然只是在想丢不丢人。
日子总要一天天过下去,我又不能一下子就长到六十岁。

总要一步步从深陷的泥潭中走出来,也总要一步步,才能走到某一处的尽头。
她终于站起身,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裳,笑着对他说:
这么晚还不睡觉,小心长不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