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都后,范闲连家都没有回就直接潜入皇宫寻找若若。温雪亦是没有回家,在客栈里一直陪着五竹。
外面下雨了。
京都所有沐浴在小小寒雨中的民宅都有窗户,自从内库复兴之后,国朝内的玻璃价格大跌,这些窗户大部分都是用玻璃做的。所以,所有的冷雨落在人间,便会在玻璃上绽出大小不同的花来。
蒙着黑布的五竹,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着玻璃窗上绽出来的雨花,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忽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在了玻璃上,似乎是想要碰触窗外那朵美丽的花朵,却有些无奈地被玻璃隔在了这方。
“这是玻璃。”五竹忽然打破了沉默,一个人望着窗外,亳无一丝情绪说道:“是我做的。”
“嗯,这是玻璃。”温雪轻声应和着他,她意识到五竹慢慢想起来了,虽然想到的东西不多。
外面的店家敲门,送来一套新的衣服,这是温雪要求的。范闲整整一晚都心情沉重,没有发现,但是温雪看到了,五竹的布衣有很多的脏点儿,约么着是昨天一个人出去的时候被巷口不知名的顽童砸的。
“五竹叔叔,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好不好?”
五竹没有说话,但是却点了点头。
换好衣服的五竹,似乎想起这时侯已经是自己去逛街的时间,所以他转身推门出房,走下了楼梯,走出了客栈之外,走到了冰冷的雨水之中。
温雪拿了伞追了出去。
五竹站在街上,凝望着皇宫的方向,不言不语只是看着。
街上多出几个孩童,想来就是昨日欺负五竹的顽童,今日看五竹又来了,便又从煤炉旁找来几块没有烧尽的煤渣往他身上丢去。
周边的大人只是冷漠的看着,没有任何阻止他们的行为。
温雪走到五竹身边为他撑伞,她看了一眼那些无人管教的孩子,对五竹开口道:“五竹叔叔,有人欺负你,你是要还手的。”
五竹不理解那些孩子为什么要砸自己,只是那些煤块,石头砸到他脸上的时候,他的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情绪。
那是怎样的一种情绪?伤心?失望?愤怒?不甘?抑或只是情绪二字而已?
五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块并不坚硬的煤渣往那些孩子的方向砸去,那个位置正好是胸口,而温雪的扇子也正正好好的挡在前面。
温雪知道,以五竹的能力,即使是这样轻轻的一下,也足以要了那个孩子的性命,所以才会在他出手的同时从腰间抽出扇子。
有了扇子的缓冲,那个孩子只是倒在了地上,并没有大碍。可是那些冷漠的大人却变得格外的热情,一下子都出来伸张正义,来讨伐他们这两个欺负孩子的人。
五竹突然转过身,面对着温雪,伸手握住了她的肩膀,“不要动。”说完就朝着皇宫的方向走了。温雪明白他的意思,他想让她留在这里,不要乱跑,他要去皇宫,要去...打架...
五竹走后,温雪把手伸向外面,感受着冰冷的雨水,‘这雨还下着,应该...但愿不会有事。’她心里这样想着。
京都府的衙役赶到这里,街边的人都在指认她跟五竹的罪行,衙役开口问话,温雪只是抬起伞看了眼他。
那衙役马上对她行礼,喊了句“王妃。”
即使温雪蒙着白纱只露出了那双清冷的眸子,但是京都府的衙役还是认得她。
京都府...上上下下都是李承泽的人。
温雪走向那些孩子面前,对着那些安抚孩子的大人冷冷的说道:“若是不会管教孩子,我找人教你,可好?”
那些不过是些寻常妇人,得知温雪身份不寻常,哪里还敢喘气,只是战战栗栗的赔罪,直言自己有错。
温雪懒得与这些人多费唇舌,身份压制固然不好,但是对不讲理的人,确是最有用,也是最简单的。
“王妃若是回府,我可找人护送。”
“不必。”
温雪将手中的伞递给面前的衙役,“别淋湿了。”她的语气很淡,但是却温暖人心。
她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就飞身而走。
五竹一步步的接近皇宫,每近一步就会觉得越发的熟悉,同时他对皇宫的厌恶也越发的强烈。
皇城之下,一群身穿盔甲的人拦住了他的去路,箭雨倾泻而出...
五竹没有任何表情,这位神庙里的最强者踩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堆慢慢的逼近。
一脸苍白的宫典怔怔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那个瞎子,忽然觉得嘴里有些发苦,五大人已经靠皇城太近,即便再用箭枝侵袭,只怕效果还不如先前,难道陛下交给自己的使命真的永远无法完成?
在庆帝看来,唯一有可能清除五竹的方法 便是皇宫的这面城墙,无数禁军的阻拦,还有那漫天的大火。
因为几年前在庆庙后面的荒场上,庆帝曾经亲眼看过那名神庙的使者,在大火中渐漸渐融成奇怪的物事,也曾经亲耳听过那些噼啪的响声一一宫典,便是具体执行庆帝清除五竹计划的执行人为此禁军在这些天里准备了火箭以及相应的设施。
然而...天却下了雨...
宫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越来越近的五竹,停止了放箭的命令,用沙亚的声音冷声喝道:“准备火油!”
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可是,当五竹那双穿着布鞋的脚,稳稳地落在皇城头上时,宫典便知道大势已去,这个世间除了皇帝陛下之外,再也没有谁能够阻止五竹入宫。
枢密院正使,如今庆国军方第一人,叶重大帅,终于从枢密院赶了过来。
他在极力阻止五竹继续靠近太极殿,而太极殿内,那个满脸疲惫的皇帝陛下正在向一旁的太监询问范闲的踪迹。
“还没有找到范闲,并且...昨夜里,范家小姐不见了踪影。”
他没有说话,缓缓走出太极殿,看着外面的人厮杀,他知道过不了多久,五竹就会来跟他进行一场殊死搏斗。
禁军的拦截不可谓不壮烈,可五竹依然是杀了出来。
一声暴喝,一道洗练若水的银色枪芒刺向了五竹的后背,叶重施出了有生以来最强大的一枪,全副精神气魄都集中在了这一枪之上,所以他没有注意到那名轻身飘退风雨中的苦修士,似乎离他的身体太近了一些。
叶重的肩膀被身后的苦修士卸了下来,那苦修士不是别人,正是失踪良久的影子。
又是那抹白色,和当日大东山一样,一样的不染尘埃,一样的格格不入。
温雪的剑刺穿了叶重的胸口,他重重的倒了下去,再也不可能有任何的反击。
影子只是与她对视了一眼,谁都心知肚明,都知道彼此一定会来。
那边,五竹一次次的被庆帝的拳头打了出去,又一次次的站了起来,反反复复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庆帝的嘴角渗着血,已经将染红了整块帕子,五竹的身体异常的扭曲着。
那位皇帝陛下十分不解,为什么老五的动作明明变慢了那多,他手里那根硬硬的铁钎却总是可以砸到朕的身上?难道是因为...朕也已经老了,快要油尽灯枯了?
不是,不能,不应该。不甘,不忿,他冷漠的双眸里幽幽火星燃了起来,最后却化成了无尽的疲惫与厌倦。
... ...
... ...
五竹终于倒下了,倒在了庆帝如暴风雨一般的王道杀拳与指之下,在这瞬间,他的身体不知道遭受了多少次沉重的打击,终于颓然箕坐于庆帝脚前,苍白的右手向着天空摊开,空无一物。
那颗一直沉默而高贵的头颅在这一刻也无力地垂了下来,倒在了庆帝的身前,有些不甘而又无奈地松开了握着铁钎的手。
他松开了握着铁钎的手,铁钎却没有落到皇宫地面上,发出那若丧钟一般的清鸣,因为铁钎插在庆帝的腹中,微微颤抖!
他缓缓拔出身体里的铁钎,手臂却突然扭曲了起来,被一股神秘的力量从关节处狠狠的斩断,而那声清脆的枪响回荡在偌大的皇宫之中。
一声枪响之后,范闲也现身,占据了绝佳的位置。
皇帝陛下的脸上挂着一丝嘲讽与冷漠的笑容,他的三根手指依然轻轻地放在那名宫女的咽喉上,宫女的手中提着一把枪。
‘若若...’温雪的白衣不在纯洁,手臂处氤氲着红色的玫瑰。
“不要分神。”影子低声说着,可温雪根本无法专心对付眼前的人。
范闲身上有伤,皇帝身上也有伤,两个残躯谁都不肯,也不能认输。
范闲紧紧抿着薄薄的唇,忽然咬牙说道:“陛下,不要试图用她的性命来要胁我。”
“你会接受朕的威胁?”皇帝缓地转头,任由鲜血在自己的龙袍上浸染,用一股嘲讽的语气问道。
范闲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望着范若若沙声说道:“你若死了,我来陪你。”
范若若面色微白,沉默片刻后说道:“妹妹倒也不怎么怕死。”
庆帝知道自己不能奈何得了他,他只是突然有一股孤独的落寞感,那感觉占据了苍老的皇帝陛下身躯,他忽然发现,在人生最后一战之中,自己面对的还是她的枪,她的仆人,她...与自己的儿子。
皇帝陛下忽然笑了,唇角很诡异地翘了起来,然后渐渐敛去笑容,冷漠开口道:“朕今日知晓了箱子里是什么,但朕此生还有一件事情极为好奇。”
他双眼微眯望着五竹,一字一句说道:“朕很想知道这张黑布后面藏的究竟是什么。”
庆帝一拂,五竹颈桂猛然一折,向着后方仰去,黑布落下,时间...仿似在这一刻凝结了。
那块黑布在清风中缓绶飘了下来,黑布之下,是... ...一道彩虹。彩虹贯穿了庆帝的身体,将他不可置信的面容映的明亮一片,然后重重地击打在太极殿的殿宇之上,化作了条火龙。
... ...
... ...
“雪儿!!”温雪在那一瞬间拦在了离庆帝最近的若若身前,将她带离那道彩虹,可是她的手臂还是无可避免的接触到了。
范若若原本清冷的眉间,闪着担忧与悔恨,恨自己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心软,为什么不直接射穿庆帝的要害。
“没死呢。”温雪躺在若若怀里,幽幽的说道,她这叫声估计别人都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你...你没事吗?”她分明看到庆帝的惨状,看到身后被烧光的殿宇,她...怎么可能没事。
温雪直起身子,安慰道:“没关系的,若若,只是擦伤,不打紧。”接着她看了眼五竹,她能感受的到,当那道彩虹即将触碰到她的时候,突然...偏了...
与此同时,越过宫墙的东方天穹,那处一直觉得将有美好事情发生的地方,在雨后终于现出了一道彩虹,俯瞰着整个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