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竹离开已经有半年了,这半年来没有任何关于五竹的消息,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范闲担心五竹的安危,于是北上寻找神庙。
极北苦寒之地,他们在好不容易找到了神庙,却发现神庙里的五竹已经被格式化了,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仅如此,作为神庙里面的最强者,他的铁钎直直的插入了范闲的胸膛。
范闲的手紧紧握着体内的那把铁钎忽然感觉嘴里有些发甜民,却没有低头去看自己胸腹处的伤口,而是怔怔地望着面前那张熟悉的,永远不会变老的脸,还有那张蒙着对方双眼,异常冰冷的黑布。
范闲看着五竹的脸,有些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这事儿说出去,我妈也不能信啊。”
就在这句话之后,五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冷漠问道:“你妈贵姓。”就是这道光,就如同一道光,瞬息间占据了范闲的脑海,让他看到了一丝活下去的可能,他死死地盯着那块黑布说道:“我妈姓叶。”
五竹没有反应。
“你叫她小姐。”范闲看着一脸漠然的五竹,不知为何悲从心来,更甚于伤口处的疼痛,沙着声音凄声说道。五竹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她叫叶轻眉,我叫范闲,你叫五竹。”范闲吐掉了唇边的血沫子,望着五竹恶狠狠地说道,却牵动了胸腹处的伤口阵剧痛,令他眼前一黑。
五竹依然没有反应,就像这些他本来应该最清楚,最亲近的名字,早已经从他的脑海之中消失,虽然先前他说了一句话,然而他整个人的身体却沁着股塞意,就像是天地间的一块玄冰,永远也不会融化一般。
范闲怔怔的看着眼前陪了他二十余年的,最亲近的人。
温雪适时的把他带了出去,临走之际,他们回头看着那个坐在空庙里五竹,诺大的地方,只有他一个人,是那么的落寞,那么的孤单。
温雪把范闲放到上山的台阶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会想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吧...”不止是范闲不忍心,温雪也不忍心,虽然只是几次的相见,但是她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五竹他不是一个机器人,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的。
她记得那个不苟言笑的五竹叔叔会在帮她送信的时候抱怨她话太多,他们为此吵了好几次;她还记得五竹跟另外一个机器人约架的时候会特意提醒她注意安全,而且...温雪看了看她的手掌,那个时候,她明明清楚的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温度。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把叔一个人扔在那里。”范闲的声音十分坚定。
温雪心里有一种感觉,她仿佛看到了很多年以前,当时只有四岁的叶轻眉也曾坐在这样的石阶之上,一个人默默的感伤神庙里的五竹。她也不忍心把五竹留在那里。
叶轻眉后来勇敢地回到了神庙,带着五竹,偷了箱子,再次离开。
范闲也必须回去,数十年间的过往,似乎又陷入了某种循环之种,只是这种循环,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枯燥,有的只是淡淡的温暖意味。
当范闲能够行走的时候,雪山四周的风雪已经极大了,他第二次向着雪山之中走去,就像他母亲叶轻眉当年的选择一样,因为他们母子二人都舍不得,舍不得那个人...一个人。
范闲与五竹对峙着,五竹的铁钎抵着范闲的脖子,却始终没有杀了他。
范闲将他和五竹的过往一个字一个字说给五竹听,风雪冷的吓人,范闲的身体已经冻僵了,可他仍然这样说了整整一天一夜。
可是面前的人依旧没有任何的反应。
范闲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他忽然想到五竹叔一直负责替神庙传播火种,在世间行走了不知几千几万年,脑中只怕有数十万年的记忆,也许,也许,这天一夜,自己咳血复述的那些难忘的记忆,对于面前空上若雪山一样冷漠的躯壳而言,只是极其普通的存在,包括母亲叶轻眉的记忆在内,亦是如此...
自己就像凭借这些普通的故事,就唤醒一个拥有无数见识无数记忆的人这是何等样幼稚而荒唐的想法,一念及此,范闲万念俱灰,眼眸里生出了绝望的意味。
“跟我们走吧,我们回家好不好?”沉默了一天一夜的温雪终于开口提出来他跟范闲都想说出的要求。
五竹沉默了很久,脸上依然没有表情:“我不知道你们是谁。”
“当你什么时候都不知道的时候,跟着自己的心走吧。”
“心是什么?”
“感情?”
“感情只是人类用来自我欺骗和麻醉的手段,终究只能骗得一时。”
“人生本来就只是诸多的一时,一时加一时...能骗一时,便能骗一世,若能骗一世,又怎能算是骗?”
温雪的话好像让五竹想起来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想起。
“为什么这些对话有些熟悉... ...可我还是有些不清楚。”
范闲艰难的喊道:“莫茫然,须电光一闪,从眼中绽出道霹雳来!怎样想便怎样做,若一时想不清楚,便随自己心去,离开这间鸟不拉屎的庙。”
... ...
... ...
接着五竹极常艰难地佝偻下身体,把范闲抱了起来,然后背到了自己的后背上!
“五竹叔叔。”
“我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没关系,我们回家慢慢想。”
范闲感受着五竹背上的温度,就好像他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一样。
“这个地方不应该留着的。”范闲说完这一句话,就有些疲累的咳了起来,温雪知道他的意思,用从京都带来的火药,毁了神庙,这个军事博物馆。
... ...
... ...
“可惜了,我的吊坠...”在马车里的温雪有些心疼的回望着雪山的方向。
“一个吊坠罢了。”
“哎!那个可是我从出生起就带在身上的,就算不贵重,我跟它也是有感情的!”
范闲连忙摆手,无奈的说道:“谁让你的吊坠刚好是开启博物馆的钥匙,再说了,用那个东西换回五竹叔也值呀。”
“嗯,只是不知道五竹叔叔什么时候能恢复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