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来的时候,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不是海边的那个。是更早的,从前的,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看见的。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像很多年前,那些沉静的夜晚。她愣了很久,才慢慢想起——她晕倒了。在海边的书店里,在收银台后面。她太久没有好好吃饭,太久没有睡一个完整的觉。她把自己熬成了一盏快要灭的灯。
是他把她带回来的。不用问也知道。只有他会找到她,只有他会把她带回家。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他在书店门口站了多久,不知道他看到她倒下去的时候,是不是手都在抖。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现在躺在这张床上,闻到了雪松的味道。冷的,但让人想把自己埋进去。
楚天比他先醒。他已经在花房里追蝴蝶了。
小孩第一次看见那个玻璃花房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他站在门口,仰着头,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然后他看见了那些花——玫瑰,勿忘我,薰衣草。还有蝴蝶。白色的,黄色的,从这一朵飞到那一朵。他尖叫了一声,冲进去了。他追着蝴蝶跑,踩着软软的泥土,踩过落在花瓣上的光。他笑得好大声,整个花房都在震。
他看见那架钢琴了。黑色的,立在花房的一角,琴盖关着。他走过去,伸出小短手,够不到。他回头喊:“叔叔!叔叔!”他来了。他穿着灰色的毛衣,走过来,把琴盖轻轻打开。黑白键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把楚天抱起来,放在琴凳上。楚天的小手按下去,一个音,又一个音。乱七八糟的,但他听得很认真。他站在楚天身后,微微弯着腰,手指覆在楚天的手背上,带他按了几个键。叮叮咚咚的,像下雨。
他说:“这是do,这是re,这是mi。”楚天跟着念:“do——re——mi——”念完就笑了,回头看他,说:“叔叔,我会弹钢琴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楚天看见了。楚天说:“叔叔你笑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楚天的头。
蝴蝶飞过来,停在琴盖上。楚天伸手去抓,没抓到,又跳下去追了。他站在琴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向那间卧室。她躺在床上,看着他进来。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他走过来,坐在床边,看着她。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睛下面打了一层阴影。她看不清他的眼神。她只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
她先开口了。她说:“楚天呢?”他说:“在花房。”她说:“他乖吗?”他说:“很乖。”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你一直……在照顾我们?”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种眼神,她在梦里见过很多次。桃花眼,不怎么说话,但里面有东西。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不紧,但和以前一样,她知道他不想放。
窗外,楚天在花房里喊:“叔叔!叔叔!蝴蝶飞到花上了!”他没有动。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像很多年前,那些沉静的夜晚。月光也是这样,落在她的手背上。那时候她开始想他。想了很久,想到现在。他终于在她身边了。不是梦里,不是故事里,是这里。在这张床上,在这个花房旁边,在这片有蝴蝶和钢琴的、安静得不像真的的时光里。
她闭上了眼睛。她的手没有抽回来。他没有松开。花房里,楚天还在追蝴蝶。风轻轻的,花慢慢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