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仲秋,皖城城墙上的战旗尚未褪尽血痕,孙策的银枪已挑开乔家别院的竹帘。彼时大乔正临窗抚琴,《流水》曲至中段,琴弦突然铮然断裂——并非因她技艺生疏,而是那抹裹挟着金戈铁马气的身影,生生撞碎了满室清幽。
"听闻乔公藏有双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孙策的声音混着甲胄轻响,他卸了兜鍪,乌发垂肩,眉梢还沾着未干的血渍。大乔抬眼,见他腰间佩着的正是攻破皖城时斩将夺来的赤霄剑,剑穗上的血珠正顺着剑柄蜿蜒而下,在青石板上绽开暗红的花。
这是他们的初遇。据《江表传》载,孙策破城后"自纳大桥",言语轻描淡写,却藏着乱世里最直白的占有欲。大乔后来才知,那日他本可直入州府受降,却偏要绕道乔家,只因周瑜一句"皖城乔氏有女,姿容冠绝江东"。
二
孙策的婚仪极简。依东汉礼制,纳妾只需行"纳征"之礼,一枚羊脂玉佩、三匹蜀锦、十斛明珠,便算定下名分。大乔抱着妆奁随他登船时,皖城百姓皆立在岸边观望——那艘楼船上插着的"孙"字大旗,比她嫁衣上的红还要刺眼。
"委屈你了。"孙策握着她的手,指腹还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茧。大乔摇头,目光掠过他肩头未愈的箭伤。自攻破皖城后,他便马不停蹄筹备西征,连养伤的闲暇都无。她解下腰间锦囊,取出金疮药:"将军该多歇息。"
孙策笑了,笑声惊起船头鸥鹭:"伯符生平最怕两件事:一怕刀剑无眼,二怕美人垂泪。"他忽然凑近,呼吸拂过她耳畔,"不过你这药,比周瑜那老学究的方子灵验多了。"
这是他们之间少有的亲昵。据《三国志》注引,孙策"美姿颜,好笑语",却鲜有人知,他在大乔面前会卸去所有防备。那日他醉卧帐中,呢喃着"阿姐莫怕",大乔才惊觉,这位江东小霸王的软肋,原是幼年丧父时未能护住的胞姐。
三
建安五年春,丹徒山中的鹿鸣惊醒了晨雾。孙策带着随从行猎至此,忽闻林中有虎啸。他拍马追去,却不想草丛中暗箭齐发——这是吴郡太守许贡门客设下的死局。
大乔赶到时,孙策已被抬回营帐。他胸前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浸透了中衣,却仍攥着她的手笑:"当年在寿春,袁术说我'猘儿难驯',如今看来,终究还是栽在你这双眼睛里。"
《江表传》载,孙策临终前"呼权佩以印绶",却独独将贴身玉珏塞给大乔。那夜她守在榻前,看他气息渐弱,忽然想起初见时他说的"死而无憾",泪终于落下来,滴在他掌心尚未愈合的伤疤上。
四
孙策殡天后,大乔迁居吴郡西阁。孙权依兄长遗命,以嫂礼待之,却极少踏入她的居所——这位新主明白,大乔的存在是面镜子,照见他永远无法企及的锋芒。
每日辰时,大乔会坐在廊下擦拭孙策的战甲。甲胄上的血渍早已洗净,却仍有股铁锈味挥之不去。她想起建安四年冬,孙策西征归来,战甲上结着冰碴,却非要抱着她在庭院里转圈圈,说要让月光给她织件银纱裙。
"夫人,该用膳了。"婢女的声音惊醒了回忆。大乔摇头,目光落在案头未写完的《女诫》批注上。自孙策死后,她便潜心研习经史,连孙权都惊叹她"论及治国之道,不输张公"。
五
黄武元年,孙权称帝的诏书传至吴郡时,大乔正在佛堂抄经。她放下狼毫,望着窗外新栽的梅树——这是孙策生前所爱,如今已亭亭如盖。
"夫人不去金陵观礼么?"老仆站在门口,语气里带着试探。大乔笑了笑,指尖抚过经书上的金粉:"伯符若在,定不愿我沾染这些浮华。"
据《吴书》载,大乔晚年"深居简出,唯以琴书自娱"。她在庭院里种满了孙策出征时带回的西域奇花,每到花期,便命人折下最好的几枝,供在孙策灵前。那些花朵在青瓷瓶中静静绽放,像极了他们初见时皖城那轮被战火染红的月。
六
太元元年,大乔病逝于吴郡。临终前,她将孙策的赤霄剑赠予孙权,剑鞘里藏着半阙残词,是当年孙策西征时她写的《长相思》:"君行千里外,妾守一庭秋。"
孙权捧着剑,忽然想起兄长临终前说的话:"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他望着大乔的棺椁被抬出西阁,忽然明白,这位嫂嫂用半生光阴守住的,何止是一座空宅,更是孙策留在江东的魂魄。
史载大乔"容貌绝世,智识过人",却鲜有人知,她在孙策灵前跪了二十载,膝盖上的旧伤每逢阴雨便疼得钻心。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过往,唯有庭前的老梅记得——某年冬雪初霁,有位白发苍苍的妇人抱着战甲坐在树下,轻声哼唱着失传已久的吴地民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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