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乔：失忆

要说孙策这档子事，实在是有点戏剧性。

建安五年的春天，江东的桃花开得正疯，像不要钱似的往地上铺。孙策从前线回来时，半边身子都是血，手里还攥着半片敌军的甲叶——这位小霸王向来如此，打胜仗跟赶集似的，回来时总带着点“纪念品”，只是这次的纪念品有点要命。

医生来看过，摇头晃脑地说：“将军颅内受创，能不能醒看天意，醒了记不记得事，看老天爷心情。”

大乔守在床边，把绣了一半的虎头靴往旁边推了推。她这人，长得是真没话说，史书上写“国色流离”，搁现在就是顶流颜值，但性子却不是一般的花瓶——孙策打庐江那年，城破的时候她还能镇定地给丫鬟分细软，说“值钱的带，没用的烧，别给敌军留念想”，这份胆识，在当时的闺秀里算是独一份。

现在她看着床上昏迷的男人，伸手戳了戳他没受伤的半边脸，轻声骂：“孙策，你要是敢忘了我，我就把你藏的那坛青梅酒全给你倒了。”

这话刚说完没三天，孙策还真醒了。

但醒了跟没醒差不多。

他睁着眼睛，眼神干净得像刚出厂的铜镜，还没被世事磨出锈来。看见大乔，他眨了眨眼，冒出一句：“你是谁？这床挺软，比我睡过的柴房强。”

大乔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住。得，老天爷这心情看来不太好，直接给干失忆了。

没办法，日子还得过。大乔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开始给这位“新”孙策讲故事：“你叫孙策，字伯符，是江东的老大，相当于现在的省长兼军区司令。我是你老婆，大乔。”

孙策点点头，又问：“老婆是啥？能吃吗？”

大乔扶着额头笑：“比能吃的管用。你饿了我给你做饭，你冷了我给你加衣，你被人欺负了……”她顿了顿，“哦，一般都是你欺负别人。”

失忆后的孙策，性子变得有点怪。从前他是点火就着的炮仗，现在倒像块没开刃的铁，看着硬，实则软乎乎的。大乔给他喂药，他皱着眉说苦，大乔说“喝了给你块糖”，他就乖乖地一口闷，喝完还真伸手要糖，活像个没断奶的娃。

有天晚上，江东的部将们来看望，一个个穿得铠甲锃亮，进门就单膝跪地：“参见将军！”

孙策吓得往大乔身后缩，小声问：“他们是谁？穿得这么吓人，是来抓我的吗？”

大乔憋着笑，拍了拍他的手背：“别怕，是自己人，相当于你的下属。”

为首的周瑜——就是那个长得比娘们还俊的周郎，此刻脸都绿了。他跟孙策穿一条开裆裤长大，从没见过这位小霸王这副模样，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将军……还记得属下吗？”

孙策眨巴着眼看他，突然指着他的帽子：“你这翎子挺好看，能摘下来给我玩玩不？”

周瑜：“……”

后来这事就传开了，说孙将军打仗打傻了，见了谁都想薅人帽子。大乔听了，让丫鬟把传闲话的婆子杖责二十，理由是“扰乱军心”，转头却对孙策说：“以后别薅周瑜的帽子，他小气，上次我借他的琴弹了弹，他念叨了三天。”

孙策似懂非懂地点头，手里却把玩着大乔给他做的木剑——这剑做得小巧，也就比筷子长点，他却宝贝得不行，睡觉都要抱在怀里。

有天下午，大乔在院子里晒书，孙策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他脸上，他忽然问：“大乔，我以前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得很，”大乔翻着书页，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十七岁带兵，五年打下江东六郡，曹操都得说‘猘儿难与争锋’——翻译过来就是‘这小子太猛，惹不起’。”

孙策哦了一声，沉默了会儿，又问：“那我以前……对你好吗？”

大乔的书页顿了顿。其实孙策对她，算不上多温柔。这人心里装着的是江山，是战马，是“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陈之间，与天下争衡”的大志向，偶尔的温情，不过是打完仗回来，把缴获的玉佩往她手里一塞，说“看这成色不错，给你玩”，或者夜里喝多了，抱着她的腰嘟囔“等我统一了天下，就带你去许都看牡丹”。

但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的男人，忽然笑了：“挺好的。你以前总说，我是江东最好的战利品。”

孙策愣了愣，突然伸手，用没受伤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动作生涩得像第一次学写字的孩童：“那现在，你是我的什么？”

大乔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按住，往自己掌心贴了贴。他的手很糙，有常年握枪的茧子，即使忘了从前的事，这双手也还记得该怎么保护人。

过了段时间，孙策能下床走路了，就是总爱跟在大乔身后。大乔去厨房，他就蹲在灶台边看火；大乔去账房对账，他就坐在旁边数铜钱，数着数着就把自己数迷糊了，问“这串是五十还是六十”；有次周瑜来汇报军情，刚说了句“曹操派使者来了”，孙策突然站起来，挡在大乔身前，手里还攥着那把小木剑，眼神警惕得像只护崽的狼：“他要抢我的大乔吗？”

周瑜：“……” 这位将军，好像傻得更具体了点。

大乔把他拉到身后，对周瑜说：“按原计划办，使者那边我来应付。”转头又对孙策说，“曹操是来送礼的，不是抢人的，乖。”

孙策这才放下小木剑，却还是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像怕她跑了似的。

夜里，孙策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帐顶。大乔被他折腾得也没睡意，干脆坐起来问他：“怎么了？”

“我总觉得，”他皱着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我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不是江山，也不是打仗，是……”

他话没说完，却突然凑过来，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的呼吸很轻，带着点药草的味道，眼神里有困惑，有迷茫，却唯独没有了从前的戾气。

“是你，”他轻声说，像是终于找到了答案，“我忘了你，但我的手记得，我的眼睛记得，连这里都记得。”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大乔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其实她早就发现了，这失忆的孙策，虽然忘了自己是谁，忘了金戈铁马，却把对她的在意刻进了骨子里——就像从前那个会把最好的玉佩留给她的小霸王，只是现在的在意，更软，更暖，像刚熬好的米粥。

第二天早上，孙策醒来时，发现自己手里多了块玉佩，成色极好，上面刻着个“乔”字。

“这是啥？”他举着玉佩问。

大乔正在给他系腰带，闻言抬头，阳光落在她眼里，亮得像揉碎了的星子：“是你以前送我的，说是‘江东最好的战利品’的专属标记。”

孙策把玉佩往怀里一塞，拍了拍：“那我得收好，不能丢。”

至于后来孙策记没记起从前的事，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了。

反正这位小霸王，不管是记着江山的那个，还是只记得大乔的这个，最后都栽在了同一个人手里。

就像周瑜后来跟鲁肃喝酒时说的：“你说这事儿邪门不邪门？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孙伯符，失忆了居然成了粘人精，还是粘他老婆的那种。”

鲁肃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这叫一物降一物。再说了，能让小霸王变成粘人精，乔夫人这本事，比打下江东还厉害。”

毕竟，江山再大，不如身边人眉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