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香（一）

夜凉如水，浸透了甘露寺的每一寸角落。孙尚香裹紧了身上的锦被，指尖仍残留着未褪尽的寒意。三天前那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几乎要了她半条命，浑浑噩噩中，她总觉得有人在床边守着，带着熟悉的、温厚的气息。

可此刻，坐在她对面的刘备，正含笑为她剥着橘子，指尖修长，动作温和，一如往常。

“夫君，”孙尚香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病后的虚弱，“前几日我病着，多亏了你照料。”

刘备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她，眼中是全然的温和，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病了？夫人何时病了？我竟不知。”

孙尚香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攥住了。她怔了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就前三天啊，烧得厉害，你还守在我床边……”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刘备脸上的疑惑并非作伪，那是一种彻底的、干净的茫然，仿佛她口中的“前三天”，是另一个时空发生的事。

“夫人莫不是睡糊涂了？”刘备将一瓣橘子递到她唇边，笑容依旧和煦，“这几日你虽精神不济，却也未曾发热。许是夜里着凉，魇着了？”

橘子的酸甜在舌尖散开，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涩味。孙尚香没有接下一片，只是定定地看着刘备。他的眼神很清澈，甚至带着一丝关切，可那关切落在她眼里，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不可能。

她记得清清楚楚，高烧时骨头缝里都透着疼，是他用温热的帕子一遍遍擦她的额头，是他低声哄着让她喝药，药很苦，他还特意备了蜜饯……那些触感、声音、气息，都真实得仿佛就在昨天。

可他现在，却说什么都不知道。

“夫君……”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再想想，就是大前天，我还咳得厉害，你说要请最好的医者来……”

刘备放下手中的橘子，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很暖，可孙尚香却觉得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爬上来，直窜心底。“夫人，”他的语气十分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别胡思乱想了。你看，你现在气色虽未完全恢复，但好好的，哪里像生过重病的样子？”

他说得那样笃定，那样自然，仿佛她口中的“生病”，真的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孙尚香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看着刘备温和的侧脸，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眼前的人，有哪里不一样了。

是眼神吗？好像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沉凝，多了一丝……空茫？

还是语气？那份温和里，似乎藏着一种近乎刻意的体贴，像是在模仿着什么。

她猛地抽回手，指尖冰凉。

“我累了。”她低声说，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他。

身后传来刘备轻轻的叹息，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似乎站起身，吹熄了烛火。

黑暗笼罩下来，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孙尚香紧闭着眼睛，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前几日生病时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她记得自己烧得迷迷糊糊时，似乎听到过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低语，又像是某种器物摩擦的声响。当时她以为是幻觉，可现在想来……

刘备的呼吸很平稳，在寂静的夜里，规律得有些诡异。

他是真的忘了吗？

还是……

孙尚香不敢再想下去。她只觉得，这房间里的空气，似乎越来越冷，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不属于这里的陌生气息。

她缩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帐顶，一夜无眠。

天亮时，刘备按时醒来，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为她端来早餐，叮嘱她好好休养。

仿佛昨夜的一切，真的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可孙尚香看着他转身去吩咐下人备早膳的背影，只觉得那背影在晨光里，模糊得有些不真实。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高烧时的灼痛感，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冰冷的触感，像是有人在她昏睡时，轻轻碰过她的额头。

而那个人，如今却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造化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