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跨进柴门时,正撞见小乔蹲在门槛上啃梅子。酸水顺着她嘴角往下滴,滴在新买的藕荷色裙摆上,洇出一小团浅黄。
“乔公要是知道他宝贝女儿蹲门口啃梅子像只偷食的松鼠,怕是得提剑来找我算账。”周瑜把湿漉漉的披风往柱子上一搭,水珠顺着木纹往下爬,在地上积出一小滩。
小乔把最后一口梅子核吐进手里的竹篮,拍了拍手站起来:“周大都督今日练水军又被浪拍了?看这披风湿的,怕不是跟江里的鱼打了一架。”
周瑜挑眉:“本都督是在教将士们练‘浪里白条’的功夫,懂不懂?下次敌军来犯,咱的人能从水里钻出来直插敌营——”
“哦,”小乔转身往灶房走,声音飘过来,“那上次教将士们学水鸟叫,说是能扰乱敌军判断,结果将士们学的比鸭子还难听,被对岸黄祖的人笑了三天,这事你咋不提?”
周瑜噎了一下,往灶房走的脚步顿了顿。这女人记仇的本事比他记兵法还牢。
灶台上炖着的鲫鱼汤咕嘟冒泡,白花花的汤面上飘着几片葱花。小乔舀了一碗递过来,碗沿还烫着手,她倒腾着两只手递给他:“趁热喝,补补你那被浪拍晕的脑子。”
周瑜接过碗,指尖触到她发烫的手背,下意识缩了缩。小乔眼尖,伸手戳了戳他手背:“哟,周大都督还怕烫?上次在帐里看兵书,烛火燎了胡子都面不改色,怎么碰下我的手倒像被针扎了?”
“……”周瑜低头喝了口汤,鲫鱼汤熬得奶白,鲜得舌头都要化了。他含糊道,“汤太烫,烫着嘴了。”
小乔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得她脸颊红扑扑的:“方才孙策家的阿策嫂来送了坛桂花酒,说上次你俩比箭输了的赌约,该兑现了。”
周瑜差点把汤碗扣在地上:“什么赌约?我何时跟他赌过?”
“就你说你能百步穿杨,阿策哥说你顶多八十步,”小乔扒拉着柴火笑,“结果你射偏了,扎在七十九步的歪脖子树上,阿策哥笑你‘周郎射柳’,还说输了的人要给赢家洗一个月的马。”
“那是风刮的!”周瑜把汤碗往灶台上一顿,“那日西风骤起,箭矢偏了半寸而已!再说孙策那家伙射的是固定靶,我射的是移动的野鸭,能一样吗?”
小乔直起身,手里还捏着根柴火:“哦?那野鸭最后飞了没?”
周瑜沉默了。
那日那只绿头鸭不仅飞了,还在他头顶拉了泡屎。
小乔笑得直不起腰,柴火在手里晃悠:“算啦算啦,阿策嫂说那是玩笑,酒留下了,说是给你练水军累了暖身子的。”她转身从墙角拖出个陶坛,拍掉上面的灰,“不过我闻着有点上头,你少喝点,免得半夜又起来改兵法,吵得我睡不着。”
周瑜盯着那坛酒,忽然想起前几日夜里,他趴在案上改《水战十三策》,笔尖蘸墨太急,墨汁溅到了凑过来瞧热闹的小乔脸上。她当时没作声,就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直到他改完抬头,才发现她左脸颊上沾着个小黑点,像只停着的小蚊子。
“明日教我弹琴吧。”小乔忽然说,“上次你说我弹错了三个音,我今儿练了一整天《广陵散》,保证没错。”
周瑜哼了声:“就你那手指头,按弦跟砸琴似的,上次把我那架‘焦尾’的弦都按断了两根。”
“那不是初学嘛,”小乔拽了拽他的袖子,“教嘛教嘛,学会了我弹给你听,你练兵累了回来,一进门就能听见琴声,多有面子。”
夕阳从窗棂钻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金箔。周瑜看着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指尖透着练琴练红的粉,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弹错了可别哭鼻子。”
小乔眼睛一亮:“保证不哭!不过……”她踮起脚,往周瑜耳边凑了凑,“要是我故意弹错,你会不会像他们说的那样,‘曲有误,周郎顾’?”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周瑜耳尖腾地红了。他猛地后退半步,转身往案前走:“胡说什么!我去看兵书了!”
披风还在柱子上滴水,鲫鱼汤的热气慢悠悠往上飘。小乔看着他僵硬的背影,低头笑出了声,伸手从竹篮里又摸出颗梅子,咬了一口。
酸津津的,甜丝丝的。
就像她家这位嘴硬心软的周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