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答应她?”张凌赫把头靠在你肩上,双臂紧紧抱着你,不论你怎么说都不愿意放开,“不能拒绝?坐在前面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我跟她平时关系也挺好的,而且她也确实看不见,能帮就帮嘛。”你放软了声音,讨好地挠他的掌心,“蛇蛇,别生气了。”
张凌赫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但是你又和那个男生坐一起了。”
你闻言一愣,不知道他说的谁,“哪个男生?”
“你的新同桌,今天宝宝和他坐在一起后笑的可开心了。”
“你又到我们班了?我没看见你。”
晚自习后你通常会走稍远的路回寝室,虽然远了点但是人少,清净,而且张凌赫会在那里等你。
“因为宝宝在看那个男生。”
查寝老师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你平躺在床上睁大眼看着寝室老旧的天花板,耳边是夏虫的鸣叫和室友清浅的呼吸声。
那支被风干的玫瑰就静静躺在你枕旁。
你想起了很多事。
之前你想少和张凌赫见几次面,这样就能多刷一些题目,也许就能在高考里多考几分——很矛盾是吧?老师们在讲台上声嘶力竭高考的重要性,三令五申不许谈恋爱以免影响学习,但他们看重的两个学生却在暗地里谈了快两年。明明知道谈恋爱可能会影响高考,但还是忍不住偷尝禁果,现在甜美的禁果已经尝到了,为什么还去想着于事无补的补救呢?
张凌赫不愿意,最后的结果是每周日上午出去上自习,两个人一起。
所以并不是什么“学霸的恋爱方式”,只是你们对现实的无奈妥协而已。
“你睡着了吗?”
“睡着了。”你闭着眼回答。
“睡着了还会回答我啊?”室友笑了一声,又严肃起来,“你和张凌赫……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说?不能就当我没问过哈。”
“……”你忍了又忍,想用“明天还要上课早点睡吧”的借口躲过去,但想起张凌赫当时那偏执到甚至有点疯狂的模样,心中茫然又委屈。
“……他又吃飞醋。”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寝室黑暗的上空回荡。
“这……这也说明他真的喜欢你啊,你看他也不吃别人的醋是不是?”
“不是……”你有气无力地回答,“他很焦虑……很烦,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想问也不让问。很混乱,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室友沉默了一会儿,时间好像静止了,窗外的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世界没有一点儿声响,似乎只有你一个还会呼吸、还在思考的活物。
这样也挺好的,你想,就停留在这一刻,这样你就不用去想上次月考没有考好的数学,为和自己分手的张凌赫烦心,担心不久之后的高考。
张凌赫曾和你提起过他理想的大学,对你而言那是个有点困难的路途,也许考场上一点点的好运气你就可以和它共跳一只持续四年的舞曲,也许一点点的坏运气你就与它失之交臂。但对张凌赫来说,只要他的运气没有跌到谷底就可以。
运气过于虚无缥缈,你一直为了那个目标努力着。周日出去上自习是你提出来的;和张凌赫出去看电影时会睡觉不仅是因为他的怀抱太温暖,也有前一天晚上熬夜刷题第二天又早起背书的缘故;和那个女生换座位也不只是因为顺水人情,新同桌很擅长地理,而你最头疼的就是山川河流气象汛期,所以明知道张凌赫会因此和你闹别扭你还是选择了换座位。
就像他问你的:“前面坐着的难道只有你一个人吗?”
当然不止有你一个啊,但是这场交易其实是你的需求更迫切。
你既想抓住未来的张凌赫,又贪恋他现在看你的温柔。
“嗯……”室友突然出声了。
“我觉得吧,他是不是害怕你们以后考不到一起啊?”
“你看,现在还一个多月就高考了,说实在的时间也挺紧的了。虽然你的成绩也好,但是张凌赫在理科那边就没下过前三吧……?”
“当然话是这么说的,真到考场上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每年都有成绩特别好的学生没考好的例子,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是不?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你俩考到哪儿。”
“所以他还是在担心你们俩嘛,说开了就好了对不对?”室友得出了最终结论,“你这几天都蔫儿了,没有爱情滋润的少女真是看着都让人心疼啊……”
你用被子把头蒙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室友的调侃:
“我见犹怜,何况老奴啊?”
分手是你先说出来的,现在想来真的太过冲动。而且张凌赫这几天其实一直在密切关注着你,你注意到了。
我见犹怜,何况老奴,她是想说蛇蛇也不好受吧,你想。
夜色晦暗,风雨如瀑。
你把那支干玫瑰狠狠摔到张凌赫身上,凋落的花瓣在雨水中沉浮。他没打伞,雨水顺着黑色的发丝滴落连成一线,白色短袖吸透了雨水贴在身上,狼狈极了。他眼里燃烧着你从未见过的怒火,面上却依然平静,嘴角甚至上扬成一个嘲讽的笑容。
“我不需要你去配合我!”你撑着伞站在雨中,从来没有体验过如此强烈的的情感冲突,愤怒和沮丧交织着浩浩荡荡朝你冲过来,在这冲击里你站立不稳,眼前发黑,几乎拿不住手里的雨伞。
你冲到张凌赫面前,几乎只有亲吻和拥抱时你们才会离得这样近。
“张凌赫,你不要管我。”你听见自己委屈地要哭出来的声音,“我要考哪里,为此我要做什么,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唾弃此时此刻的自己,这种话应该高昂着头,骄傲地、坚定地说出来,应该高傲矜持而不是弱气失落得像一条败狗。
张凌赫脱口而出的那句“你考的不好也没关系”精准无比地戳到了你的软肋上,那句话太疼了。他的话没有说完,你不能让他继续说下去,那是对你和这几年努力的侮辱。
“……”张凌赫的目光突然软了下来,此刻他在伞下,头发末梢的雨极缓慢地滴着,你盯着那些下落的水珠,时间长到不可思议。
张凌赫的手轻抚上你的脸颊,指腹从额头流连到下巴,又细细摩挲着你的眉目,像盲人一样依靠温暖真实的触觉来感知你。
你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在地蜷缩着,张凌赫眼角一扫,竟然笑了出来。
“宝宝,你看你的手指。”他垂下头,凌乱的刘海挡住了他的眼神,“那么细,那么白,那么脆弱,像樱花一样……多好看啊。”
“我真不想让别人也看见。”
伞面和路上的积水相撞溅起一片水花,你忍不住踹了张凌赫一脚,也不打伞,头也不回地跑回寝室。
“哎你伞呢?”室友开门后看见浑身湿漉漉的你,慌手慌脚拿来你的干毛巾给你擦头,“出去的时候我不是还和你说了要带伞吗?你也不会找个人蹭伞?还好还好应该没淋多长时间还不算太湿,你跑回来的吧。”
你胡乱擦着头,嘴里敷衍道:“伞丢了。不知道被谁拿走了。”
雨下得更厉害了,狂暴的雨点淹没了一切声响,你走到卫生间从小窗户边朝外看去,张凌赫蹲在地上似乎正在捡什么东西,那把你和他一起买的伞在风雨中颤颤巍巍地飘摇。
他掌心捧着什么站了起来,右手捞起伞,朝你的方向望过来。
你“啪”地关上窗户,脆弱的门窗发出哀鸣,室友问你怎么了。
“我把卫生间的窗户关上,雨太大了。”
生活平静而无聊。
早晨五点五十起床,洗漱后到食堂买饭,在教室里边看书边吃;中午到食堂吃点面食或者米饭,大概算是一天里最正式的一顿;晚饭不想去食堂了就留在班里啃点面包对付过去,回寝室后的夜宵可能是一个苹果或一个橙子,通常吃到一半就要熄灯,于是几口啃完,摸黑洗漱完上床休息。
老师们早已不再讲授新内容,把之前的题目拿出来车轱辘溜,反复强调定义和概念的重要性。试卷满天飞,你抽出手中笔的笔芯发现没水了,机械地从文具盒里拿出新的换上。
新同桌人很好,在他的帮助下你啃下了不少难题,同时终于摸到了地理老师说你欠缺的那一点“感觉”。班主任偶然笑谈起应该早点让你换位置,你低头笑笑。
张凌赫像是从你的生活中消失了,他送给你的干花被你丢在那场大雨里,一起买的伞被他拿走,没了暗地里的见面,只有洗衣服时你闻着洗衣液的味道才能模糊勾勒出那天电影院里让你心动不已的张凌赫。
那些回忆被你压到试卷和笔记下,成堆的空笔芯堆在上面,不见天日。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你大声背诵。
考完收拾资料的时候真的很麻烦,你拉了个箱子,前后还背着两个大包,颇有些拖家带口的意味。
填志愿的时候室友问你要报哪个学校,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之前张凌赫一直想去的学校。
“……”
“你俩这几天和好了?”
“没有,”你摇摇头,“可我的分数确实够上这个学校了,而且这也是我能上的最好的学校。”
“可那毕竟是个偏理工科的学校哎……”室友捣捣你,小声说,“别不好意思了,你就是想着以后起码能跟他在一个学校里吧。”
七八月份正是热的时候,绿树阴浓,池塘水满,你望着窗外明亮到不可思议的世界,热烈的阳光刺痛让眼球一阵疼痛,你拉低帽檐,沉默着点点头。
“那我走啦。”填完志愿你在路口和室友告别,伸手去摸帽子却摸了个空,“我帽子呢?”
“是不是忘在教室了?”
“……我回去拿。”
暮色四合,黄昏的教室里似乎还残存着下午时的喧闹人声,讲台上的花瓶里是一朵枯萎的玫瑰。
你看着那朵玫瑰,它干枯的花瓣在视网膜上鲜活地灼烧,一如当日张凌赫把它送给你时还盛开的模样。
一切都结束了。
走出考场时你有种不真实感——结束了吗?在家等成绩、填报志愿,你浑浑噩噩被人推着向前走,明明只是过了那一天,身边的每个人却都在笑着说你已经是个大人了。你惶恐地摇头,身体和灵魂都被禁锢在走出考场前的那一瞬间,那是你和过去这三年、这个学校、所有的老师同学,以及张凌赫还保有某种联系的最后一刻,这种神秘又不可言状的联系让你觉得自己仍未远离他们。而现在这朵玫瑰猝不及防地闯入你的视线,以一种被时间摧残的姿态,干枯的花瓣颓靡又凌冽地告诉你那段时光已经过去了,被冻结的时间终于从你身边缓慢流动飘向未知的远方,过往的一切正在你眼前化为烟雾,消失在这个寂静的教室里。
你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帽子安静地躺在桌洞里,想来是你无意间塞了进去。你把它戴到头上,托腮看着讲台上的玫瑰。
有句话说人总会被和自己相似又或是完全不同的人吸引,你和张凌赫就是这样的例子,遗憾的是你没想明白你们到底是相似还是不同。
就像张凌赫会在意你去问其他男生题目因此吃醋一样,你看见他们班里的女生接近他也并不开心,但没说过。
你猜张凌赫其实知道那天你为什么会睡着,所以纵容你在自己怀里睡一下午。
其实也很可爱,有时候就是装出来的吃醋而已,只是想看你去哄他跟他撒娇。你也心甘情愿去哄他,反正哄一会哄不好对方不领情的话你就装成生气了,到时候就变成他哄你——你们都心知肚明对方是装出来的,只是愿意配合。
张凌赫很乐意去纵容你跟他使小性子。你也喜欢张凌赫每次偷偷摸摸伸过来的手和说起自己的樱花论时眼里闪烁的光芒。你们有着同样的骄傲,同样的纵容对方,同样的心照不宣。
可是张凌赫不信任你。
他始终把你看做一个需要呵护、需要迁就的对象,所以他即使把你的努力全部看在眼里,但也仅仅是看到,那些行为并没有走进他心里,他从没想过你会站在他身侧与之同行。所以他总是喜欢把你抱在怀里,占有欲是一方面的原因,还有就是他始终站在保护者的立场上。
你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张凌赫,如果你们还没分手的话,你的高考成绩会是最优解,但是矛盾在那之前爆发到不可收拾,无解。
走出教室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云层隐隐有雷鸣,竟似要下雨,张凌赫正靠在门边,手插在兜里。
“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樱花吗?”你经过他身旁的时候张凌赫突然开口。
“冬樱花。”你下意识回答,又懊悔不该那么轻易的接话。
张凌赫拽住你想要逃跑的手腕,他一向体温偏低,闷热的夏日里皮肤接触格外凉爽。
“但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是春天的樱花。”张凌赫在你耳边说。
“脆弱,美好,需要呵护,只有给你最合适的土壤、气温和养分,才能成长。”张凌赫抓住你的手,将什么放在了你的掌心。
“但是我错了,你应该是冬樱花。”
“脆弱、美好、需要呵护,但即使是在寒冷的冬天,你也会在北风中开出自己的花。”
你打开张凌赫放在你手心的小袋子,里面都是花瓣,打开的一瞬间霉气混合着湿气扑面而来,这些应该就是被你丢到雨里、又被张凌赫捡回来的那些花瓣了。
“所以,”张凌赫还在絮絮叨叨自己的樱花论,他站到你面前,向你伸出手。
“你还愿意成为我的樱花吗?”
“……我一个人的。”他又补充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