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家老屋的巷子又窄又深,两边的墙灰扑扑的,墙头上长着几丛野草,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何予期和顾子亦并肩走出来,刚拐过巷口,就看见乔七七站在老槐树底下,正往这边张望。
他来得比预计的早,想过来看看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顺便接上何予期。
何予期“乔七七!”
何予期远远地就喊了一声,然后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扑了过去。
乔七七伸手接住自家老婆,稳稳当当地把人圈进怀里,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目光却投向顾子亦,问他:
乔七七“事情解决了?”
顾子亦“嗯。”
顾子亦应了一声,双手插在兜里,靠在老槐树上,看着面前这两个腻腻歪歪的人,有些嫌弃地瞥了俩人一眼,
顾子亦“你们家小姑娘厉害着呢,根本用不着我出场。”
何予期从乔七七怀里仰起头,下巴搁在他胸口,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老高:
何予期“是呢,我今天可厉害了!”
乔七七低头看着她那副求表扬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给她顺顺毛,手指从发顶滑到发尾,动作轻轻的。
乔七七“我知道你厉害,一直都很厉害。”
顾子亦抖了抖一身的鸡皮疙瘩,夸张地往旁边让了两步:
顾子亦“咦——你们俩秀恩爱回家秀去,别在大马路上扰民!”
何予期撇了撇嘴,朝他做了个鬼脸。
乔七七笑了笑,问道:
乔七七“大哥呢?”
何予期“大哥说他还有事儿要单独跟曲阿姨说,让我们先出来了。”
乔七七“嗯。”
乔七七应了一声,牵上何予期的手,十指相扣,然后看向顾子亦,
乔七七“今天谢谢你了,待会儿一起吃个饭?”
顾子亦“好啊!”
顾子亦眼睛一亮,
顾子亦“火锅还是烧烤?挑个地儿!”
何予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眯起眼睛,一脸狐疑:
何予期“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背着我关系这么好了?有问题!”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同时弯了弯唇角。
顾子亦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顾子亦“快挑个地儿,你男人请客!”
何予期翻了个白眼,很不屑他这种光明正大占便宜的行为,想了想,说:
何予期“火锅吧,带上我们家小芝,她最喜欢吃火锅了。”
果然是当妈的人了,啥事儿都想着孩子。
顾子亦“行!”
顾子亦爽快地答应了。
三个人正商量着去哪家火锅店,乔家老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乔一成从院子里走了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
乔七七“大哥!”
乔七七喊了一声。
乔一成抬起头,目光落在三个人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他的脸色很差。
何予期刚才在屋里就注意到了,眼下青黑,嘴唇发干,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
可那时候她以为只是因为最近事情多,没休息好。
现在站在阳光底下,她才看清那张脸到底有多难看——
灰败的,蜡黄的,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没有一点儿血色。
乔一成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他的步子还是稳的,腰板还是直的,可何予期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盯着他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乔一成张了张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乔一成“七七,你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
何予期看见他的眼睛忽然失了焦,瞳孔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整个人晃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身体就像一堵被抽走了承重墙的墙,毫无征兆地向前栽了下去。
“大哥——!”
三声惊呼同时响起。
乔七七离得最近,冲上去一把接住了乔一成。
冲击力压得乔七七往后退了半步,膝盖磕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顾不上疼,紧紧抱着大哥,喊着“大哥、大哥”,声音一声比一声急。
何予期扑过去,蹲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探乔一成的鼻息。
有呼吸,很弱,但还有。
她又去摸他的脉搏,手指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找到位置。
脉搏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若有若无地跳着。
顾子亦已经掏出手机在打急救电话了,声音出奇地冷静:
顾子亦“喂,120吗?这里有人晕倒了,地址是——”
他报完地址,蹲下来,看了看乔一成的瞳孔,翻了翻他的眼皮,眉头皱得很紧。
顾子亦“可能是过度劳累导致的休克,别怕,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乔七七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乔一成,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他只是抱着大哥,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手指攥着大哥的衣领,指节泛白。
何予期蹲在旁边,一只手搭在乔一成的胳膊上,另一只手捂着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何予期“大哥,你可不能有事啊……”
顾子亦打完电话,把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乔一成头底下。
他看了乔七七一眼,又看了何予期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伸出手,在何予期肩上拍了拍。
等待急救车的那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断断续续的,传过来几句模糊的对白。
一只橘猫从墙头上走过,停下来看了他们一眼,又慢悠悠地走了。
乔一成躺在乔七七怀里,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浅而急促。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
乔七七低头看着大哥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刚被接到乔家过年,乔一成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了一句
乔一成“进来吧”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大哥,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说话的时候不看他的眼睛。
他那时候以为大哥不喜欢他,后来才知道,大哥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他。
他们错过了太多时间。
二十多年,像一道宽得望不见对岸的河,隔在他们中间。
他在这头,大哥在那头,谁都没有先迈出那一步。
直到何予期来了,拉着他的手,推着他往前走,一步一步地,蹚过了那条河。
可当他终于走到大哥身边的时候,大哥却倒下了。
乔七七低下头,额头抵在乔一成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远处,急救车的鸣笛声终于响了起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