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予期本来以为,那个女人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她以为,十九年过去了,她终于想起了被她丢在身后的三个孩子,终于生出几分愧疚,终于想回来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
她以为,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笨拙的讨好、那些夹进她碗里的菜,至少有那么一点点真心。
直到那天……
那天下午,何予期去学校接乔韵芝放学。
小姑娘今年上二年级了,扎着两个羊角辫,书包带子太长,总往下滑,一路走一路往上拽,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班里发生的趣事。
何予期牵着她的手,笑着听,时不时应两句。
走到半路,何予期忽然停住了。
街对面停着一辆车,黑色的,擦得很亮。
车门开着,一个女人正弯着腰,给一个女孩儿整理衣领。
那女人穿了一件浅色的风衣,头发烫了小卷,举止从容优雅,一看就是过得很好的那种人。
是何予期的母亲。
她身边站着一个女孩儿,十三四岁的样子,身量已经抽条了,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
她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制服,外套的扣子是金色的,裙摆熨得笔挺,脚上是一双锃亮的小皮鞋。
从头到脚,一看就是那种学费不菲的私立学校的学生。
女人一边整理女孩儿的衣领,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着,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待会儿见了你哥哥姐姐,嘴巴甜一点儿,他们肯定会很喜欢你的,听到没?”
“知道啦——”
女孩儿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被宠出来的娇憨,还有一点点不耐烦。
然后何予期听到,那女人叫她——
“七七,头发也乱了,妈妈给你重新扎一下。”
七七……
何予期站在街对面,像被人钉在了原地。
她看着那个女人从包里掏出一把小梳子,认认真真地给女孩儿梳头发,一缕一缕地梳顺了,再用皮筋扎好。
女孩儿嫌疼,歪了歪脑袋,女人就轻轻拍了她一下,笑着说“别动”。
那个画面太熟悉了。
熟悉到何予期的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想起自己以前小时候,那个女人也是这样给她扎头发的。
每天早上,她坐在小板凳上,女人站在她身后,梳子从发顶一直滑到发尾,轻轻的,慢慢的,偶尔扯到打结的地方,她会“嘶”一声,女人就停下来,用手指把结一点点解开,再继续梳。
后来那个女人走了,就再也没有人给她扎过头发了。
何宇辰不会,何雨宁也不会。
她只能自己对着镜子,笨手笨脚地扎,扎歪了拆掉重来,拆了又扎,扎了又拆,反反复复,直到学会。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扎好马尾辫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跑去找何宇辰,仰着脸问他“大哥,好看吗”。
何宇辰看了一眼,说“好看”,然后别过头去,眼圈红了。
她那时候不知道大哥为什么红眼圈。
现在她知道了。
七七。
她连这个名字都能赋予别人。
那明明是她的小名。
是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何予期”之外,最早拥有的、最亲近的称呼。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叫她七七——
大哥叫,二哥叫,嫂子们叫,乔七七叫,星宇姐姐也叫。
那是她的名字,是她和这个家之间最柔软的纽带。
可现在,这个名字被另一个人占有了。
一个在那个女人身边长大的、被那个女人捧在手心里的、和她流着同样血却过着完全不同人生的女孩儿。
何予期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乔韵芝的小手。
乔韵芝“妈妈?”
乔韵芝仰起头,注意到妈妈的情绪不太对,拽了拽她的手,小声喊了一声,
乔韵芝“妈妈,你怎么了?”
何予期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女儿那张写满担忧的小脸,努力扯了扯嘴角:
何予期“没事,走吧芝芝,妈妈送你去外公外婆家。”
乔韵芝“我们不去大舅家了嘛?”
乔韵芝歪着脑袋问,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何予期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哑:
何予期“不去了,今天不去了。”
乔韵芝“那好吧——”
乔韵芝懂事地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把何予期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仰着小脸说,
乔韵芝“那我下次见了汤圆再给他带好吃的!我答应他了的!”
何予期“嗯”了一声,牵着女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没有再看街对面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