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女人留下来吃了顿饭。
简简单单的家常菜,摆了满满一桌。
何宇辰坐在主位上,何雨宁和苏夏桉坐在一侧,何予期被安排在女人对面,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桌子菜,像隔了一条看不见的河。
席间,女人几次想跟何予期说话。
“七七,听说你最近在忙新房装修?”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何予期低着头扒饭,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米粒,像是没听见。
过了两秒,她扭头跟江栎说话:
何予期“大嫂,我上次看中的那款窗帘,商家说下礼拜才能到货,你帮我收一下呗?”
江栎“行,我帮你盯着。”
江栎应了一声,余光瞥了女人一眼,没再多说。
女人也不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换了个话题:“婚礼定在什么时候了?我听说你们已经领了证……”
何予期依然没理,转头跟苏夏桉说:
何予期“二嫂,明天你有空吗?陪我去试婚纱呗,我一个人拿不定主意。”
苏夏桉“有有有!”
苏夏桉赶紧点头,
苏夏桉“明天我请半天假,陪你好好挑。”
女人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把杯子放回桌上,瓷杯碰在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垂下眼帘,睫毛颤了颤,终究没再开口。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给何予期夹一筷子菜。
何予期不拒绝,但也不说谢谢,夹过来的菜就吃了,吃完继续扒自己的饭,表情淡淡的,像完成一项任务。
何宇辰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嚼得很慢。
饭后,何予期把碗筷一推,站起来说:
何予期“今晚我回去住,待会儿乔七七过来接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拿起手机就给乔七七打电话去了。
何宇辰看了她一眼,没有拦她,只是“嗯”了一声。
女人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目光追着何予期的背影,“七七对象怎么样?对她好嘛?”
江栎正在收拾茶几,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何宇辰,何宇辰面无表情地翻着书,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她又看了一眼何予期的方向——
小姑娘正站在院子里打电话,背对着客厅,声音低低的,不知道在跟乔七七说什么。
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僵。
苏夏桉不忍心看一个女人这样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接了话茬:
苏夏桉“挺好的,小伙子人长得挺好,性格也好,主要啊,对我们七七也好。”
江栎“对对对,”
江栎也顺着说下去,语气热络了几分,
江栎“把我们七七都宠上天了,俩人都挺好的。您是没见过,那小伙子来接七七下班,风雨无阻的,还总带吃的,把七七养得白白胖胖的。”
女人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眼眶却有些泛红:“那就好,那就好……”
苏夏桉“不仅如此呢,”
苏夏桉笑着补充,
苏夏桉“俩人还挺有缘,都叫七七,这不巧了吗?”
“是啊,巧了……”女人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院子里那个纤细的背影。
何予期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电话,正靠在院子里,夜风吹起她的发梢,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神情看不清。
女人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到底没说出来。
没聊多久,院子外响起了脚步声。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乔七七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微微喘着气,显然是赶过来的。
他的目光先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看到沙发上那个陌生的女人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江栎急忙站起来招呼:
江栎“小乔来啦,快进来快进来——这是七七的妈妈,知道你和七七要结婚了,过来看看……”
乔七七顿了一下,扭头看向何予期房间的方向。
何予期已经从屋里出来了,正靠在房间门框上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不冷不淡的,但那双眼睛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明显亮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面向沙发上的女人,微微欠了欠身,有些局促地打了个招呼:
乔七七“阿……阿姨好,我叫乔七七,是期期……期期的丈夫,我们已经领过证了,马上办婚礼。”
他没有直接开口叫妈。
他不清楚何予期对这个母亲的态度到底如何,从进屋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了空气中那种微妙的紧绷——
他不敢贸然开口。
女人却红了眼眶。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乔七七,半晌,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颤:“好好好,刚刚就听老大媳妇说了,还真是一表人才,和我们七七般配!”
何予期站在阳台门口,看着这一幕,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她看着那个女人脸上那副慈母的表情,好像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好像她一直都参与着她的人生。
她有什么资格说“我们七七”这几个字。
一股烦躁从胸口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何予期“差不多得了吧,”
何予期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何予期“有什么好套近乎的?”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滚了一颗下来。
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抬起头时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何予期没有再看那个女人一眼。
她大步走到乔七七面前,伸手拉住他的手,手指用力地攥着他的掌心,像是抓住了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
何予期“我要回家!”
她说,声音带着一点倔强,又带着一点委屈。
乔七七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说“我在呢”。
然后他抬起头,朝沙发上的女人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算作告辞。
两个人转身出了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何予期走得很快,几乎是拽着乔七七在走,小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乔七七跟在她身后,走出那条巷子,走到街口的路灯下。
何予期忽然停住了。
她松开乔七七的手,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乔七七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催她。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然后蹲下来,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何予期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何予期“乔七七。”
乔七七“嗯。”
何予期“我才没有妈妈呢!她根本不是我的妈妈!”
乔七七沉默了一瞬,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低低的:
乔七七“我知道。”
何予期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头来。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看着乔七七,忽然伸出手,攥住了他外套的衣领,把人拉近了一些。
何予期“我有你就够了,你不许不要我。”
乔七七看着她那双红红的、却倔强得不行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把人从地上拉起来,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从她发间传出来,
乔七七“不会的。”
何予期把脸埋进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远处,何家大院的灯还亮着,隐约能看见有人影在窗前晃动。
她没有回头。
乔七七揽着她的肩膀,两个人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