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章壹：洛城牡丹（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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阊阖门＊，卯时

天才破晓,淡青色的天幕上还坠着几颗稀落的残星在倔强地闪动着

朗月的辉影似是望到了天边浮起的一抹肚白，便收起了自己皎洁的月辉，于云海之中渐渐隐去了身形

洛邑的牡丹已隐隐有开放的趋势，骨朵也愈发地大了，尖头处已然透出一抹红艳来

洛邑的阊阖门下，几徐人影正在四月凌晨的凛风中立着

“慕容仆射，出了这阊阖门便算是出了洛邑了”

长孙欤言道

慕容怀雪眯着眼扫向城外的古道，唯见远山巍峨，天角已然泛起天光，寒鸦啊叫着，更衬得这此景悲凉。微叹一声，抬手扶额，不明所以地问了一句：

“便无他人？”

正说着，慕容怀雪仍是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一旁的长孙欤

“又来了”随使的清娆苒也是汗颜

长孙欤愣神，回首审了一眼身后的沈芸芊和几个零星的护卫和仆从，不禁苦笑一声：

“仆射大人所言甚是”

“啧”

闻言，慕容怀雪也不禁啧了一声

奶奶滴，劳资堂堂大周从二品尚书右仆射历经二朝而不倒的慕容怀雪竟然被区区一个造反夺位*的小小亲王给演了一把，小亲王，我告诉你，等你爹我慕容怀雪出使回来，不把你小子皮扒了我就不姓慕容！2

这恐怕是此情此景之下慕容怀雪已经在心里骂了一百遍的话了吧

“依鄙人之所见，今日之行虽有旭日东升之景相衬，却也的确寒酸不少，仆射大人不悦便也在情理之中，皇上也太过敷衍了些——”

长孙欤话锋一转

“不过，那天子应许是多叫了几个人来陪慕容大人赏牡丹了罢”

“哦？”

慕容怀雪抬首，果真看到那荒凉古道之转处有人影攒动

声声马嘶传来，马蹄重叩地面，“嗒嗒”声清晰灌耳，时不时还夹杂着几句士兵的吆喝。马闷哼几声，呼出一团白雾，那雾于半空中晃悠悠地飘了半晌，便在凌晨凛冽的寒风中渐渐隐去了

再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已近在咫尺

慕容怀雪神色一凝，细细打量起领头的人来

只见来者横披一席血红色长袍，身着明光甲，有麒麟二者腾云其上，足蹬一双玄布金履，那主人才及弱冠，便生得一副好面相：一双明眸炯似明月，面廓刚硬直挺，一对剑眉更衬得少年气宇轩昂

真好个“黄沙敢掩红尘梦，俊马萧萧逐日边”！

“今日微臣只是衬着这四月寒景来这阊阖门外赏一赏牡丹罢了，”

慕容怀雪识出了那人，微闭双目，看也未看那人一眼

前几日那天子还横眉立目，叫嚷着要将她调出京城，转日那人却将除齐王外最为器重的楚王*特意调回以来护送使队行至梁国，只怕是其中另有隐情

“——不知此地有何处能引得楚王殿下驾马至此？微臣即将启程，恕不奉陪，望殿下海涵”

只该说不愧是老江湖，慕容怀雪还刻意在“楚王殿下”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见状，楚王秦淮韶*微叹一口气，翻身下马，一拱手，言道：

“父皇已下令，使儿臣今日护送慕容大人的使队行至大周国界”

“此乃皇令，还望慕容仆射以局为重”

“哼，皇令？”

“殊不知，前几日稳坐龙椅之上，欲将从二品官员调往梁国，好得清净之安的天子怎地换了幅面孔？”

慕容怀雪如是说道

秦淮韶的神色也是凝了一瞬，剑眉微皱，明目轻低，半掩着的眸子中满是看不清的情绪，不知在想着什么。握着马绳的手却又紧了几分，身侧的踏云乌骓似明白了主人的心境，垂下马头，阖了睛目，不再嘶叫

“和那个人太像了，太像了”

沈芸芊轻声感叹着

长孙欤见陷入僵局，急小踱几步，拽了拽慕容怀雪的官服，示意她不要再言

慕容怀雪侧目瞥了一眼身旁之人，又扫了扫楚王身后已经蠢蠢欲动的士兵们*，“啧”了一声，向后踏了一步，适时地住了嘴，将到嘴的一番讥讽生生咽了下去

长孙欤暗松一口气，眼神示意身后的沈芸芊上前举步周旋

沈芸芊意会，上前几步，言道：

“天色将晓，慕容大人欲于破晓时分启程梁国。若是楚王殿下愿护送使队行至疆界，臣必将叩谢浩荡皇恩，时辰已到，殿下方可立即启程”

听得此话，楚王瞄了一眼正欲施礼的沈芸芊，严肃的面容缓和不少，心中暗道不愧是追随慕容仆射的一代巾帼女臣，如此境况仍能为其尽忠到底，出演相助而不留把柄，将后必成一番事业

回首，见身后的士卒们情绪已缓和不少，秦淮韶才呼出一口气。幸好自己带着的是精良兵种，并无有勇无谋之夫，能够压制自身的情绪，如若素质差点，慕容大人和长孙大人恐怕……

“……”

沉吟一阵，秦淮韶应道：

“父皇之令儿臣必会奉行到底，何况慕容大人此行山高路远，险象丛生，得士卒相护也能安心些许，这也关乎到我大周的颜面，自然要加以重视”

“此行能护慕容大人和清使一同行至边疆，实是荣幸至极”

“便请慕容大人与清使登轿启程，我等士卒即刻跟上，以为同行”

不多功夫，楚王身后那一队黑压压的兵群中竟似变戏法似的抬出一座轻骄来

“真是……煞费苦心啊……”清娆苒望着那虽轻便却也精致无比的轿子，感叹道，“皇上还真是心切……”

一番感叹后，清娆苒便与慕容怀雪登上轻轿， 欲将启程

起骄了，寒风吹起垂于窗口的布帘，坐于轿中，慕容怀雪只觉得身体似已离地而起，起初晃晃悠悠，不多时便平稳了下来

似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慕容怀雪拨开布帘，望向已在身后的长孙欤

许是多年与挚友交往的默契，已被甩在军队后的长孙欤也心有灵犀地一拱手

“慕容仆射，你我二人就此别过。山高路险，多加小心”

长孙欤向着慕容怀雪的方向重重施礼，挺过良久，才缓缓起身。再望，昔日言笑甚欢的挚友已消失在了古道的转角，不知为何，眼眶竟已沾湿

“愿你我来日相见之时，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慕容怀雪静静地望着长孙欤的方向，心中愁绪万千。前日谈笑自若，可谁都知晓，此次出使前路未卜，随时都有可能丧命黄泉，今日一去，来日相见也许便在灵堂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默默地等待死亡的到来

“若上苍有眼，待你归来之日，我必还你一世盛世太平”

这是二人年少时分别于阊阖门前许下的誓言*

长叹一声，高声吟诵道：

“关山凌旦开，石路无尘埃。

白马高谭去，青牛真气来。

重门临巨壑，连栋起崇隈。

即今扬策度，非是弃繻回！”

长孙欤深深地凝视着那方，许久，朝阳已攀上山头

年少时因入京赶考而相识于阊阖门，一同许下慷慨报国的志愿。在历经风雨摇曳之后，却分道扬镳，走向深遂莫测的前路

人生如圆，终点亦是起点。笑看山河，骤雨过后，愿与君看那日出日落，月满月盈。且随我静待一路花开

转身，踏上前往皇宫的路，明知泥泞滩涂，却也义无反顾

“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也许，这一路还有好友的不解，皇上的猜忌，众臣的谩骂与诋毁。也许，在千帆过尽之后，却只看到一片暗渊，终负了一生心血前行

“微臣无悔”

“如奸臣难制，誓以死清君侧！”*

轻笑，似仍是当年坚毅不屈的少年

她们踏入泥泞，却只为找到长夜之中的那一点最后的曙光

自然，黎明前的长夜总是最为漫长，黑暗的

雀台上，周宛蓉默默凝视着皇城的方向

“帝国，山雨欲来”

众鸟归飞，日落正醺风暖。睹西天，红霞千片。草芽犹是鹅黄浅。暮树含烟，几处箫声软。

趁黄昏逗留，失神忘返。念悠悠，奈青山远。纵有心，倚马徒惆怅，一番张望，更惹愁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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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阁，亥时

相同的朱阁，相同的阁台

却是不同的人

那日于这楼阁上同观春海月明的挚友却已天涯两隔，各自走向早已既定的天命

“都已经……快到四月了么”

周宛容立于楼台，叹道

“看来，这洛邑的万里牡丹有人是赏不到了”

是啊……已有些许牡丹半开了啊

“也许……再无人会在这寒阁上点茶长谈*了吧”

“京城……似又冰冷了许多”

“你们都走了啊”

“一切似乎都变样了”

“而我……”

周宛容苦笑一声

“又能在这皇城的漩涡中屹立多久呢？”

抬首，见朗空中清辉一片

“残月啊……残月”

“大周……大变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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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董府，子时

夜初静，人已寐

月已不知匿去了何处，几颗零星的星光却已然被深厚的黑云掩住，只能堪堪透过忽薄忽厚的云层见到一两点星辉

萧风瑟瑟，府院一角的古树仍有残枝枯叶顽攀其上，此刻却被强风吹得摇摇晃晃，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似在预示着什么

董府的篱墙外，一道人影敏捷地绕开了门前的侍卫，一纵身便如轻燕一般径直飞上了墙壁。脚尖轻点，转瞬之间便已在墙头踱出了几米开外

抬眼，那人所描述的董宅已近在眼前

“呼”

“影子”才呼出一口气，“咔嚓”身后的枯枝忽然断裂，声音虽不大，却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明。“影子”顿时被吓出一身冷汗，转眸又瞧见董宅转处赫然走出一个人影，强压惊慌，赶忙侧身隐入一旁的墨竹之中

匆忙之中，小臂触及古树，又震下了一两节枯枝

（树：我没惹你们任何人）

“卧槽卧槽我怎么忘了董宅三更时还会再续一次灯油的规矩啊啊啊啊啊啊啊，差点就被发现了啊艹”

“影子”小声嘀咕着，透过叶隙，余光又扫到正稳坐于宅处檐上的一抹人影

“？？？”

“咦？这古树凛冬之时连寒风都不能奈何多少，而今春光大好，却被区区晚风吹得七零八落，怎得如此奇异？”

那侍女如是言道

虽心中疑惑，但又觉并不是什么大事，便也放了追问的念头。玉手持一碗灯油，将排放于走廊边的油灯悉数续上了油

不知不觉间，已行至董寺卿宅处门口

那门前的横梁上，还点着一盏有着两茎灯草的油灯

“已经三更了，董大人应当睡下了吧。这油灯里竟还点着两茎灯草，也难怪油已经见底”

“两斤灯草再续上油也是浪费，哎”

“大户人家啊……”侍女呢喃着，续上油后，玉手握着竹签便把茎草挑去了一根

“这面的灯总算续完油了，真累”

言罢，那侍女抚了抚早已酸疼不已的手肘，将白蜡烛放在一旁起身欲走

忽地，一阵寒风吹过，一时竟将油灯全部吹灭

“？！”

过了一会儿，双眼逐渐熟悉了黑暗。模糊中，仿佛看到一个人影正在墙头坐着……

“是树荫吗？”

那侍女恍惚地想道

她呆愣愣地看着那道人影轻松地自墙头跳下，从容地向董宅处走来

“为什么不跑？”

来者的眉目隐藏于寂夜之中，看不真切，只隐隐约约见到那人身着玄色轻衣，还戴着一块黑色面巾

闻言，侍女猛然醒悟，即刻恢复了神志

“谁？！”

来者勾了勾嘴角，给人一种无形的威压

“本来，此次前来我并不想波及无辜，你本可以逃过一劫。只不过……现在你跑不掉了”

一挥手，绑于腰间的一柄短刀便出现在了来者的手中

“你……”

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再看之时，侍女的身躯才徐徐倒下。脖颈处，鲜血大股大股地涌了出来，染红了宅门前的石砖。首部旋飞出去，直直地撞上了宅子外的高墙，“噗”鲜血飞溅，染上了一朵朵诡异渗人的血花，又在地上咕噜噜地滚着，嘴仍大张着，眼睛瞪得滚圆，似还沉浸于对那人出现的惊讶之中

来者又笑了，笑得恐怖，笑得狂傲，笑得疯癫

转身，推门入室，那人渐渐隐没于董宅内的黑暗之中

不过半时，董府内传出一声惊慌的吼叫

“是你！”

“……”

正藏身于墨竹之中的“影子”沉默地凝望着宅院中恐人的血泊，走出竹丛，向墙外跳去，消失在董宅外如死一般的寂静里

“董府里的血腥味儿……越来越浓了啊”

史载:一代忠臣，大理寺卿董清于寘和元年卒于宅处，令厚葬，予白银千两，百姓哭丧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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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之后

使臣途中，未时

慕容怀雪近日来沉默了不少，除了必要的吩咐与应答，便闭口不言

清娆苒见状也不便再扰，也不怎么说话了

已经离开洛邑有一月有余了，虽古道荒凉，却也算不上孤寂。随口打趣打趣一旁行军的士兵，谈论些琐事，日子倒也还算颇有情趣

只不过……

……

不知为何，虽并无大患，但近日来，心口却像是被巨石压着，喘不上气来

烦躁，不安

慕容怀雪也不知道自己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

但直觉告诉自己，于京城必有大事发生

“又要有一场血风腥雨了吗……”

晃神间，一抹鲜红映入眼帘，慕容怀雪瞬间警觉了起来

旋即，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闯入耳畔

这声音，这阵仗，这颜色……好像……是在结婚？

慕容怀雪疑心顿起，赶忙拉过一个护卫身旁的士兵细细询问

“谁家结婚这么大阵仗？而且还特意经过这荒凉之地？”

“哦，你说那边的花骄啊”

士兵也是个老实人，挠了挠头，如实相告

“慕容大人，那是茕沂公主*的花轿，此行去是因为皇上下令将茕沂公主下嫁于阳景可汉*，以示两族交好。是那日大人您刚走后下的旨，您自然不知晓。这消息还是我一个朝中消息灵通的好友告诉我的”

“皇上……是在刻意避开我吗”

闻言，慕容怀雪心中如是想道

花轿已经过去了，上面的红绫随着晚风轻轻飘荡着，映红了西天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一串鞭炮在婚队前炸响开来，更衬得天地血红

“这样的婚礼，也许只有无边无际的无奈吧”

“茕沂公主……在父亲眼中，只是平平一枚棋子罢了”

洞房昨夜停红烛，

待晓堂前拜舅姑。

妆罢低声问夫婿，

画眉深浅入时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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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注释：

阊阖门*：东汉时期洛邑的城门

造反夺位*：为隐藏故事线之一，在之后的章节里会慢慢揭晓

蠢蠢欲动的士兵们*：因跟随楚王征战沙场多年，所以结下深厚情谊，此时好友被人暗讽自然愤怒不已（其实就是见到老大被压了一头气不过）

秦淮韶：现封楚王，同时身兼保卫疆界的重要任务，其统领的军队是震慑边关众族最后，也是最强的重要军事力量，因过于重要天子便将他统领的军队赐名“秦军”，为当今天子膝下最为宠爱的亲王之一

许下的誓言*：为书中隐藏情节之一，之后会对本事作详细解释

“如奸臣难制，誓以死清君侧！”*：出自《新唐书·仇士良传》

点茶长谈*：在闲来无事时，慕容怀雪会和长孙欤一同结伴至朱阁点茶闲谈，用来消磨时光。有时是家常琐事，有时是自嘲打趣，有时是遑论今朝……她们无话不谈，早已是心有灵犀的挚友

茕沂公主*：是为当今天子膝下的第二女，于五岁时被封为茕沂公主。因母亲身为夷妃，所以被冠以宋氏，名昔铭

阳景可汉*：边关外族可汉之一，与梁国交好，在与茕沂公主结亲后便自封汉姓为“越”，名旭渊

文中穿插：

这一章相对来说内容较多，事件也会较杂，其中一些词句暗含玄机，望看官们细细检阅，定会勘破其中奥妙2

因世界观较为宏大，所以铺垫较长。此章之后便会正式引入正文

热门角色也会相继出场，想要参与互动的小伙伴得抓紧时间啦！

现将角色对照表奉上：

尚书右仆射：慕容怀雪——楚淮烟老师客串

尚书左仆射：长孙欤——作者沧欤客串

楚王:秦淮韶——乌龙

鸿胪寺卿：清娆苒——小女子客串

？？？：沈芸芊——是芸芊啊客串

？？？：周宛蓉——一只小喵民吖客串

茕沂公主：宋昔铭——豆花

阳景可汉：越旭渊——油条

（注：？？？意为身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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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章壹：洛城牡丹（中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