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着痛，抬手，如同先前赵昧对她做的那样，想把他的手也拿开，但她没有他那样大的力气。

“我想要的很多，能要的不多，现在能不要的……就是你了，或者……这个孩子？”她费力地抬首与他对视，望见一双深潭般的眼——从前她便是沉溺进了这双眼里，舍弃了太多，却没能搅动一丝涟漪。

“我想要什么……与你没有任何关系。”她努力地站直了身子，第一次伸手推开了赵昧，走向院门外，那侍卫本来还要拦，她却扯出一抹阴冷的笑，配上苍白的面容，几分凄厉:“他日燕归从王位上跌下来，少不了你们今日阻挡本宫的功劳。”

他们终究还是带着她去了燕归的寝殿。

燕宁喜华丽，寝殿也是极尽奢华，明珠美玉，鼎铛金银，凤窗龙柱。王在最上首的龙座上斜卧着，一双白嫩修美的足从绣金龙袍下露出来，惹人遐想，气质比画中人多了一分庄严与妩媚。殿内琴音袅袅，香烟袅袅，偶尔传来男子低语，女子轻笑。

那成了王夫的世家公子自然也是一等一的姿容，此时正在燕归侧身处的案桌旁坐着，修长的手指在晶莹的琴弦上拨动，端的是风华万千——却也终究不及那日对于赵昧的惊鸿一面。

“阿姐此来，不知何事啊？”

燕归那嫣润的红唇一张，瞥了下方的燕宁一眼，不过是在看一只搓指可灭的蝼蚁。

“王上那日说了，燕宁已死，便不必再唤阿姐了。”她深深地望向自己的妹妹，一个心狠手辣的燕王，道:“草民今日不过向王上求件事。”

“哈哈，你求朕？燕宁，你难得求人啊。怎么，受不得这几年的苦楚了？阿姐，这可是你当初自己选的。”燕归轻蔑地一笑。她这王姐啊……果然还是叫这世事无常磋磨了心性。

“是我自己选的，现在也没有回还的余地。我只想离了你的地盘，去替父王守陵也好，流放也罢，总之我要离开这儿。哪怕有人想杀了我，也让我出了王宫再说。生在此处已是不幸，现下要死，也绝不死在这里。”

凤眸中闪过一丝讶异，稍纵即逝。燕宁真是……有点儿让人看不懂了呢。不过她从来不需要看懂任何人，生杀夺于，不过在她一念之间。

“那阿姐是想一个人走……还是带着公子昧一起走呢？”

燕宁唇角勾上一抹极淡极淡的笑:“由他自己选。”她知道，他必然会选燕归。

“阿姐可知，当日你随他归赵，朕曾许诺过他，一年后待他归来，朕便嫁与他。”燕归缓缓坐直了身子，那掌天下生杀的纤手一抬，琴音便戛然而止。“朕问过他，就在他毁容的那日。朕亲手将嫁衣的花样塞给她。本来是要嫁给他的，即使它他与你已经有了孩子。但他不愿，甚至用朕的匕首划了他自己的脸……你可知，他为何不愿？”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便干脆变得丑陋，让自己与你永无交集。”燕宁的头又开始痛了，再次抬手揉了揉额角。

“呵，难道不是为了你吗？”燕归冷笑一声，站起身来，缓缓下座，行至燕宁身边，龙涎香的气息慢慢萦绕。

“阿姐，公子昧在赵救了你，还与你生儿育女，为了你回魏宫，怎么，还不够吗？哦，是不是阿姐也与朕一样，没了那副艳绝的皮囊，你便将他弃了？”妆容明艳的王上脸上满是凉薄讥讽的笑，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不，是他从未爱过燕宁，回魏宫，与她生儿育女，都只为了面前的人。赵昧问她还要什么，燕归问她还不够吗。真好笑，她得到了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她也弃不了任何人，因为没有人是与她一路的。

燕宁此刻觉得自己很清醒:“本就不是我的，强求本来就是件愚蠢的事。实话告诉王上，腹中的孩子，不过是我哄骗他的手段而已。赵昧也知道，但为了绝了王上的念头，索性假戏真做了。”

“哦？那这个孩子，是谁的？”燕归一直漫不经心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眼中闪过一丝热切。

“一个乡野村夫罢了。若不是为了气赵昧，加之那人又生的不错，我何苦自降身份与他人苟合。”

这话，听起来都不真实，何况是从一向谨慎淑德的燕宁口中说出来，更叫人难以置信。但燕宁笃定，燕归是会相信的。因为她也放不下赵昧，否则新纳的王夫怎会与赵昧有五六分相似，明明是宋家的公子却又姓赵，字寐之。寐之，梦他。他是谁？赵昧。为何要梦？因为他二人之间再无可能。可若是有人给了一个可能呢？哪怕只是一线的希望，以燕归的性子，必然也会死死地抓住。

“呵，你怕是忘了，朕说过，朕要，便是要天下最好的那个。赵昧已非西宫苑公子昧，一个残次的东西，朕不要。”

先前的那一丝热切仿佛流星之尾，消失在那双潋滟的眸中。

“可他对你的感情，普天之下，再找不出第二个。”

“哈哈……”燕归摇了摇头，，笑了起来，笑的放肆:“你以为谁都与你一样，将‘情’字视作一切吗？朕要的是大魏江山，有了江山，朕宁喜天下风华儿郎的虚与委蛇，也无需一个容颜鄙陋的累赘。阿姐，这么久了，情之一字，一钱不值，你还不明白吗？哈哈……”

燕归缓缓走近她，龙袍后摆在铺着白绒毯的地上荡出好看的弧度，偏头低语:

“可惜啊，阿姐，你想要的，赵昧全都给了朕，无论是这天下，还是他的一颗心。天下朕自然是要的，心嘛……只能浪费了。”

“朕比你更先认识他，朕让他诱你放弃王女的位置，让他诱你随他归赵，让他诱你将大魏拱手让与朕……他都去做了，而且做的很好，阿姐……”她突然就有了几分孩童般的顽劣:“你从一开始就失去了一切啊。”

燕宁的呼吸又有些滞缓，她慢慢地闭上眼:“我知道，所以我什么都没有。于你而言，我还有什么让你忌惮的吗？”

燕归行至她身后，望向殿外的一片玉栏玄池，轻笑两声:

“遗诏。”

纤长的眉毛倏地一拢，燕宁本就有些苍白的面色更雪了几分:“你知道？”

燕归转身与她对视，眉梢一动，眼角含笑，暗藏凌锋:“你承认了？”

“你怎么知道的？”

“阿姐与小昧子不是旧识么，怎么，今日竟也没注意到他？”

殿中，无小昧子身影，平常，他都是近身侍候于燕归的。

“朕孤家寡人，尚想留阿姐在宫中好好招待一番，顺便瞧瞧小侄子出生后的样子，或者，再见见父王的墨宝。”

燕宁头疼欲裂，近日总是这样，稍有激动便会头痛。

“可是我去意已决。燕归，我现在只想活着，远离你，也远离赵昧，远离大魏宫中的一切。孩儿的父亲尚在乡野等着，我要回去。”

“可阿姐来时说的是要等麟儿诞下才走啊。”

“我后悔了，我无法忍受赵昧的冷淡和你的威压。遗诏不过是保身家性命的筹码，只要我活着，它就不会起旁的作用。”

满殿的寂静弥漫开来，燕归望着燕宁清明又有几分痛苦的眸子，望着她微汗额颊，还有紧锁的双眉。

阿姐，不愧是父王属意的燕王人选，清醒得很快嘛。甚至……还会威胁人了。但她凭什么清醒？她燕归在这王位上，尤且沉浸在西宫苑的旧梦中，燕宁却想抽身而出么。

“好啊，出了魏宫，可无人保你与你孩儿的性命了，阿姐。”

“命之所归，无甚怨怼。”

燕归笑着，缓缓走上了殿阶，又坐回椅中，戴着血玉龙珠环链的纤手一挥。

“寐之，给朕与你的王姐奉一杯送别酒。兴许今日之后，再也见不到了呢。”

燕宁接了赵寐之亲手递过来的酒杯，向那在高座上的王上望去一眼。

她正撑着头看她。

饮酒入腹，燕宁福了福身子，由被指派过来的宫女和侍卫各四人跟着，出了燕归的寝殿，原西宫苑，现长梦楼。

朱红的大门打开，一辆青色的马车徐徐驶出，独行于长长的宫前道，身后是一片高深的红墙与飞起的重檐翼角，琉璃瓦下，垂着金丝络，在风中荡着几分萧索。

马车内，被指派过来的年轻女官正替燕宁号着脉。

燕宁一手抚腹，一手掀开了一旁的小帘。

天阴，无晴。

孩儿，从此你没有父亲，没有姑姑，没有祖父……也许……连母亲也要失去。

“噗！”

一口鲜血，喷洒在了靛蓝金银花纹的车帘上。

“殿下！”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