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流年一书
本书标签: 古代  古风  古风纯爱 

春寒

流年一书

  我是一个教书先生,在京城南巷,那里一年四季,烟雨最多,我挺喜欢这种气氛的。

  我每天过着这种生活,都快习惯了。

  教的孩子们都很好,好学,勤奋,从来不让我操心。

  南街普通人家很多,卖菜的,摆摊的,走街的。

  他们见了我都喜欢喊我一句“沈先生”。

  沈霜……我在霜降那天出生,母亲给我取名叫沈霜。

  阿成常说,先生你的性子也和霜一样,看着冰冰凉凉,轻轻用手一捂,那块冰就化了,像水一样,柔柔的。凉凉的。

  今早隔壁卖菜的张婆说,王师北征大获全胜,解放了被匈奴奴役的三十二城。

  我身子弱,自己心里清楚做不到那样保家卫国,也只能在学堂为孩子们传授思想。

  军队要绕着京城走上一圈,南巷也是必经之路,想着这么多年终于要热闹起来了,孩子们都扯着我的衣角,狡黠地说:“先生,让我们去看看吧!”

  我想,也该让他们见见世面。

  “好,但是不能乱跑,离人群远一点,知道了吗?”

  阿成笑嘻嘻的,答应了。

  那天很热闹,雨停了,对后院的青苔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它们的绿色微卷了,有些焦黑,天真的很闷热。

  门外敲锣打鼓,声音震的我头疼,索性上了楼阁。

  这一天,我看见了我存在的意义。

  他一身铠甲,英武,恣意。

  他是封澈。

  他是定北将军。

  ·

  他看见了我,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愣在了马背上,被那马颠簸了一下,差点摔下来,好在他本人并不在乎,只是目光对上了我的。

  他在看我,目光如炬,我也只能回报一笑,眼神向他示意百姓正在看他。

  他回过神,却也回头又看了我两眼。

  我无奈微笑。没人告诉我这功绩卓越的将军这么呆,能看我看呆了。

  难不成真像隔壁王大爷说的,我这脸一看就俊俏?

  ·

  夜间风雨欲来,白天的细雨看起来是征兆,现在雨来满地流水光。

  我静坐在庭院里,没有睡意,批改一下学生们的功课,也算不上无聊。

  门被扣响了,我疑惑。

  大晚上的还有谁会来找我?

  “咚咚咚——”

  “来了。”我回答。

  开了门,是定北将军——封澈。

  我愣了一下,“你是……定北将军?”

  来人有些不自然,他干巴巴地回答:“啊……是我……那个,沈先生,想问问您……您还收徒弟吗?”

  我比较惊讶:“您还知道我?”

  他回答:“我听我家管家说的,说南巷有个年轻的先生,学问渊博,所以……我家里刚好有个孩子,想送来您这儿……”

  我微笑:“当然好。”

  他好像特别高兴,有点儿雀跃的声音在我耳边说:“谢谢先生了!”

  我哑然失笑,“您大晚上跑来就为了这个吗?”

  他好像有点儿为难,眼睛有点儿躲闪:“也不是……就是……”

  “今天在街上看见你,想起管家说南巷有个俊俏的教书先生,学识渊博,一下子就联想起来了,正巧有个孩子……所以……”

  我道:“这样啊,那倒是可以,那个孩子今年多大?”

  他说:“今年虚岁刚九岁,可以吗……?”他有些紧张。

  “当然可以。”

  他有些腼腆地拍了拍头:“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明日我带孩子来见你。”

  我点头,对我来说只是多个学生而已,也是亏得他连夜赶来,可见这个孩子应该对他很重要。

  油盘地我思考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与封澈是什么关系,我回了房。

  父子?那倒不会。封澈今年不过二十一,九年前……那还是算了吧。

  总也不想了,懒得管那么多,等到明天见了再说。

  ·

  第二日,我没等到天晴,阿成笑嘻嘻地跟在我身后问:“先生先生!真的会有个新同砚吗?”

  我点头:“嗯,和你一般大,不要欺负他。”

  “先生你见过他吗?可不可爱啊?!”

  我无语:“阿成,不该在意这一点哦。”

  阿成吐吐舌头,忙跑去了门口。

  “先生!来啦!”阿成兴奋地道。

  “嗯。”

  我也走过去,看见他身后跟着一个九、十岁模样的小童,粉雕玉砌的,煞是可爱。

  看起来是个冰雪聪敏的孩子呢。

  “就是他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

  封澈摸摸鼻子:“是的,这是我在边境带来的,父母……都死在了战乱里。”

  我微讶:“这样吗?你叫什么?”前半句问封澈,后半句已经是对着那个孩子。

  那孩子咽了咽口水,怯生生地说:“缘生……”

  “缘生吗?”

  “嗯……”

  “法不孤起,仗缘方生。”

  “挺好听的名字。”

  缘生欣喜地探头,我听见他偷偷和封澈说:“这个哥哥好好看……人也好……”

  我失笑,封澈抱歉地对我笑笑。

  “以后,我就是你的先生了。”

  缘生大眼睛转了转,“嗯!”

  阿成在一旁良久,我看见他跃跃欲试的样子,无奈之下:“行,你带缘生转转去吧。”

  只剩下我和他,他有些不知所措:“沈先生,以后就麻烦你了。”

  “自然。缘生开蒙了吗?”

  “嗯……应该吧。”

  “不是特别清楚,他不怎么和人说话,所以我想,让他来学堂,说不定能放开些。”

  我点头:“同龄人在一起,确实会轻松许多。”

  看起来也没什么可聊,封澈有些不甘心地离开了,走之前看了一眼缘生,缘生也有些不舍地看着他。

  待他走后,我问缘生:“缘生,以前读过书吗?”

  缘生点头:“读过,会《论语》《诗经》还有《千字文》和《三字经》!”

  我微笑:“很厉害呢,以后也要勤奋努力哦。”

  “嗯!”

  缘生突然在我耳边说:“先生先生!封澈哥哥让我不要让你不高兴,不然他要打我屁股!你能不能不要让他打我啊!”

  “我告诉你啊!我听韩哥哥说,昨天在大街上他因为看你差点摔下马闹笑话!你长的真的好好看!”

  我听了,立刻想起昨天的事,不禁摇头。

  缘生凑在我旁边,对着我耳边说:“先生,其实我不用来学堂,韩哥哥本来想让我开始练武的,可是封澈哥哥却一定要让我来。我听韩哥哥说,他就是想来看你,不然大老远把我从东城送来南巷干什么……”

  缘生学着韩将军的样子,对着我叉起了腰。

  我摸摸他的脑袋,“那缘生觉得自己该读书吗?”

  缘生点头:“该!阿爹从小就告诉我,要做一个君子!君子要读书!”

  我微笑。

  “好孩子。”

  ·

  日光之下,万物疯长。

  缘生很厉害,看得出来他的底子很好。

  “缘生,你觉得为什么孔子觉得,能让人终生奉行的那个字,是恕呢?”

  “嗯……我觉得,恕是原谅,阿娘告诉我,要记得别人的好,而不是坏,要懂的原谅别人,别人才会和你玩儿!”

  “嗯。很好。”

  我摸摸他的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要记得这句话,自己不想做的事,也不要勉强别人做,要设身处地地为他人着想,做一个有仁德的人。”

  缘生似懂非懂,却听得身后传音:“若是实在不能原谅,那也就不必奉行这句话了。”

  嗯?

  谁?

  哦。

  封澈啊。

  “封将军。”我行礼。

  封澈一笑:“先生。”

  “冒犯了。”

  “无妨。”

  封澈说:“习武之人,不过沙场,在战场上宽恕敌人,也要有个度。”

  我失笑,补充说:“那也不能忘了仁爱之心。”

  缘生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哥哥你们聊!我和阿成去玩儿了!”

  唉……等等……

  封澈在身后拍了我一下:“先生……”

  “嗯?”

  我转头看向封澈,他含笑看我:“先生,缘生没给您添麻烦吧?”

  “不会,缘生很聪明的。我很喜欢他。”

  “多谢先生了……我还怕没人会收他。”封澈说,“他的父亲是匈奴人。”

  我一愣:“匈奴人?”

  “嗯。他的父亲是匈奴贵族一个不受宠的子弟,和他母亲相爱后被逐出草原,不过因为血统原因,中原也没人愿意搭理他们一家……所以,后来兵荒马乱,危害边境,他爹娘死在了战乱里,我看他可怜……就把他带回来了。”

  “可是很多老师因为他的血统,所以……”

  “很抱歉没有直接告诉你,我也是害怕你和他们一样……”

  我哑然失笑:“将军放心,我不是那种迂腐之人。”

  “不是……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的……”封澈憋的满脸通红。

  “知道,不必在意。”

  ·

  缘生近日和阿成不知道在捣鼓什么,总之,功课一次比一次潦草,实在是让我想不去在意都不行。

  “封将军,您最近有觉得缘生心思不在功课上吗?”我扶额。

  封澈嘴里叼着个苹果:“有吗?”

  含糊其词。

  我忍住不断往外散发的不满:“有。”

  我递给封澈一本习字帖:“你看,他最近的字太浮躁了。”

  封澈随手翻来扫视几眼,也就看出区别来:“确实,和刚来的时候比……”

  “大不如前。”

  我心道,总算知道关心一下了。

  除了刚来的那几天,封澈来我这儿,更像是来给我添堵,时时刻刻都在我面前晃悠,而不是来关心缘生的课业。

  封澈正色,“先生,缘生是我疏忽管教。”

  说着他就带着我去了后堂,准备和缘生谈谈。

  我微笑。

  你知道就好。

  嗯……

  但是麻烦能不能不要教训缘生的时候看着我,就好像是我在让你教训他一样。

  像邀功一样。

  缘生可怜巴巴地拖着我的袖子:“先生!我……我只是和阿成在做花灯节的孔明灯!”

  孔明灯……

  我思索了一下,是时间了。

  每年开春,花朝节的夜晚,总是灯火通明,共庆花季。

  秋千庭院红三径,舴艋池塘绿半腰。

  韩将军也常来蹭茶,他掰着手指头,一点点数着:“嘶,过节!”

  “沈先生,一起吗?”韩将军好像颇为好心地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封澈。

  封澈摸了摸鼻子,不客气地回了他一拳头。

  我摇头:“不了。”

  我每年都没参加,今年也不必了。

  我不是很喜欢热闹。

  热闹对于我来说,就像一捧茶,散发着让我想要靠近的气息,却又品尝之后,发现索然无味,苦的百味杂陈。

  却又一次又一次往前靠,直到成为习惯,却怎么也不能真正融入。

  有些东西,看看就好了,注定不会不属于不该属于的人。

  ·

  我……

  好吧。

  信誓旦旦说不来,却被封澈拖来了……

  封澈一脸理所应当:“先生,你要是一直待在家里,会变成木头的。”

  “你也该出门来看看了。”

  看?

  看什么?

  “看看这人间的热闹。”

  ·

  愣神地跟在他身后,封澈拉着我的衣袖,他的发丝不自觉地向我的脸上散开,我低着头。

  低着头,不敢去理会周围嘈杂的人群,也不敢去看前面那个带我走进繁华的人。

  我一点也不适应人多的地方,那人一直小心地护着我,以防我被人群挤走。

  我悄悄地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张了张嘴。

  “我们……”

  我想说,回去吧。

  “先生,我带你去放花灯。”

  “好吗?”

  我想走了,想逃离这个我从未踏足也不想停留的喧嚣。

  “好。”

  但是,我不想逃离面前的这个人。

  我看见了他眼中的期待和满天的温柔,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皓月。

  就好像一条路,我一个人,走得过快了。一直认为,不会再有人能够跟上。

  可如此太久后,我突然觉察到原来身边什么都没有,使得自己回头,停住自己的脚步,想要去等待一个能够和自己并肩的人。

  可是,那个人我等了很久也没有出现。

  直到有一天。

  风踏过云巅,有人承月华过昆仑,踏遍万水千山,告诉我说:

  “我来了。”

  从此以后,纵然世间道阻且长,幸得岁月嘉许,使我见所经之处皆贫瘠,却唯你枯木逢春。

  我也想就此孤寂一生,偏是他眼中光太耀眼,我也就想要看一次日落和星月。

  ·

  弦管千家趁此霄,花灯十里正迢迢。

  插花呼酒另朝拜,烂赏花灯十里香。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月影凝流水,春风含夜梅。”

  路边的说书人如是说。

  十里长街灯光辉煌,人声鼎沸。周围的人群渐退却了,估计是因为大部分人来第一时间,都是去放花灯,之后再去看会,所以现在聚在河边的人并不多。

  我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没那么多人了……”

  封澈笑了一下:“先生……”

  我有些难堪地摸了摸鼻子:“不是说要放花灯吗?”

  “嗯。”

  “想要什么样的?”

  “嗯……都行吧。”

  “金鱼的怎么样?”

  金鱼?

  “怎么了?”封澈看见我愣了一下,以为我不喜欢金鱼,“换一个?”

  “不是。”我摇摇头,“我只是想起来,小时候带大我的老和尚告诉我,本来母亲要给我取名沈裕的。”

  “沈裕?挺好听的。”

  “是啊,裕,衣物饶也。天地裕于万物,包众容物谓之裕。”

  “那为什么先生却名沈霜?”

  “可能是因为。”

  “他们觉得,霜更适合我吧。”

  ·

  “先生,许愿吧。”

  “嗯。”

  ·

  远处河灯飘摇不定,顺着河道越聚越拢,我没问封澈许了什么愿望,我自己也没告诉他。

  只是顺着街道回南巷,途中看着或散开或聚拢的昏黄色灯火,照亮了天水一色,明晃晃胜似万家灯火。

  ·

  三月后。

  三月间,封澈几乎每天都会来看缘生,我不禁好奇他一个将军,为什么会这么闲。

  他只说,陛下收回了他的半虎符,说边境如今太平,不必了。

  不必他了。

  我无言,封澈也只是苦笑。

  ·

  “真的结束了吗?”我问。

  前线传来了战报。

  败。

  封澈没说话,但是他的额头上爆出了青筋,他在抖。

  “陛下依然不愿意放出虎符。”

  他有气无力的。

  我说不出多余的话,只能在他烦心的时候,陪他说说话。

  ·

  不知不觉,封澈也养成了有事就来和我说说的习惯。

  南巷好像也变得不一样了。

  在我眼里是。

  因为他。

  ·

  烹茶煮雨,人间安适如常。

  九州风景蹁跹,不过如此而已。

  ·

  封澈与我闲谈:“韩雀那个蠢货,其实挺聪明。”

  说的韩将军?

  威震四方,副将韩雀。

  韩将军在花下发了个喷嚏:“封澈你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封澈冷哼一声。

  “你想多了。”

  现在的他,就像不是那个和我初见时憋的满脸通红的邻家公子。

  我轻轻抚摸着茶壶,拿起来,又放下。

  封澈随手帮我拿起,沏了一杯茶。

  “先生,这些个日子多谢你了。”

  “缘生很是乖巧,算不得上什么。”

  韩将军大笑:“沈先生说的折煞我们!那臭小子什么德行就你镇得住了!”

  封澈不以为然:“确实。”

  我不置可否:“他聪明。”

  “封澈,你天天往沈先生这儿跑,怎么也没见你学着点儿诗书气?”

  “我记得那天你可是看人家看出神了……”

  “你……”

  韩将军还欲再说。

  封澈将手中的茶杯直接抛掷了出去。

  韩将军被泼了一身茶水,尖叫着跑出去。

  ·

  “哦对了!听白老说,边境被突围了……”

  “废物。”封澈头也不抬。

  我有些担心地问:“不会打到京城吧?”

  封澈没回答,他的手指捏的骨节分明。

  ·

  后来。

  春末夏初。

  京城,破。

流年一书最新章节 下一章 仲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