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渎在斯川的职位是法律顾问。这个头衔挂在法务部,他的编制在法务部,他的工资条上印的也是法务部。但整个斯川所有员工都知道,况律师的工位不在法务部。
他的工位在散箸的办公室里。最开始况渎曾疑惑,不过后来习惯了。
但问题出在同事们身上。
法务部的人来找况渎签字,每次都要先经过散箸的办公桌。
散箸不会抬头看他们,但这反而让压力更大了。一个不说话、不抬头、只是安静地签着文件的散总,比一个会骂人的老板更让人后背发凉。
第一个发现这个规律的是法务部的小周。她第一次来找况渎签一份供应商合同,在散箸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手指悬在门板上犹豫要不要敲。况渎刚好开门去茶水间,差点撞上她。
小周把合同往况渎手里一塞,压低声音说:“况律师你签完放我桌上就行。”然后飞快地瞄了一眼散箸的方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跑了。
况渎拿着合同回到座位上,翻了两页,确认条款没问题,签了字。他站起来准备把合同送到楼下法务部,散箸开口了。
“让她自己来拿。”
况渎回头看他,散箸正在看一份项目报告,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表情很平淡。
“你不是法务部的快递员。”
况渎想了想,把合同放在办公桌角上,给小周发了条消息:【合同签好了,在我桌上,有空来拿】
小周回了一个“好的”,后面跟了三个哭泣的表情。
第二个发现的是法务部的主管老陈。他来汇报一个诉讼案子的进展,站在散箸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材料。
散箸靠在椅背上听,表情全程没有任何变化,只在老陈说完之后问了一句:“你的结论和况律师的看法一致吗?”
老陈说:“我们事先沟通过,况律师认为风险可控。”
“那就按这个方案执行。”
老陈出去之后给法务部全员发了条消息:
【以后汇报工作之前,先跟况律师对一遍】
底下跟了一排“收到”。
第三个发现的是财务部的刘总监。他来送一份需要会签的合同,进门的时候散箸正在打电话。散箸一边用英语和对方讨论港口货柜的条款,一边用眼神示意刘总监站住。
刘总监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然后散箸对着电话说了一句“给我一分钟”,按住话筒,对况渎说:“阿子,你帮我看一下第三页的免责条款,刘总监你先等一下。”
况渎把合同接过来,翻到第三页,用笔圈出两个问题,递给刘总监。刘总监接过合同,飞快地退出办公室。后来他再也没有在散箸打电话的时候进过那扇门。
最惨的是刘助理。他的工位就在散箸办公室门口,每天要替各个部门的人探路。
散总心情怎么样?况律师忙不忙?现在是不是进去的好时机?于是,刘助理被迫掌握了一套完整的判断体系。
有一次况渎问他,为什么每次有人来找我签字,你都要先咳嗽一声。
刘助理面不改色地说,最近换季,嗓子不舒服。
况渎没有追问,但当天下午他注意到刘助理的咳嗽只在有人靠近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才发作。
况渎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是在第二个月。他在茶水间倒水,无意间听到隔壁工位两个实习生在聊天。
“你去给况律师送过文件吗?”
“去过一次,散总看了我一眼,我差点把文件拿反。”
“我也是!我上次在电梯里碰到况律师,刚想跟他说有个条款需要确认,散总从旁边走过来,我就把话咽回去了。”
“散总也没说什么啊,就是看了你一眼。”
“就是那个‘看一眼’才可怕好吗!”
况渎端着杯子回到办公室,在散箸对面坐下来。
散箸正在看一份方案,感觉到况渎的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公司里的人不敢跟我说话?”
散箸把笔放下,“知道。”
“你知道原因吗?”
散箸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故意的。”况渎说。
散箸往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不全是我。你说话本来就少,又不爱笑,他们本来就会紧张,我只是不需要他们太放松。”
况渎看着他。
散箸的表情很坦荡,但他知道散箸的坦荡不代表没有私心。这件事的核心问题不是同事们怕散箸,而是散箸不打算解决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挺满意目前的状态。
“我要去法务部办公,”况渎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明天开始。”
散箸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多久?”
“一周两天,周二和周四。”
散箸沉默了几秒。
况渎以为他要反对,但他只是重新拿起笔,翻到方案的下一页。
“周二和周四我的会议最多。你挑这两天,是不是提前看过我的日程?”
况渎没有回答。
散箸把笔帽转开,在页脚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比平时重了一点,但语气恢复了平淡,“好。”
第二天,况渎真的把电脑搬到了楼下的法务部。
法务部全员震惊。小周看到况渎抱着电脑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在键盘上。
况渎在自己真正的工位上坐下来。这张桌子从他入职以来就没坐过人,上面堆了几份过期的法律期刊和一颗不知道是谁放的薄荷糖。他把东西收拾好,打开电脑。
窗外是照町市秋天的阳光,香樟树的影子落在窗台上,和楼上散箸办公室窗外的风景差不多。
况渎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上午还算平静。法务部的同事们小心翼翼地适应着况渎的存在,小周鼓起勇气递了一份合同请他审核,况渎接过来翻了一遍,用笔圈出两个风险点,递回去。
小周接过合同的时候手有点抖,但况渎的语气很温和,甚至还多说了一句:“这个供应商的违约金比例偏低,建议谈到百分之十。”
小周用力点头,回到座位上给老陈发消息:
【况律师人好好!】
老陈回:【等你被他挑出十个以上的合同漏洞再来说这句话】
下午三点,况渎习惯性地往右手边伸手。那个位置在散箸的办公室里放着散箸每天准时端来的红茶,但此刻他右手边只有一盆小周今早放的绿萝。
“……”
况渎把手收回来,继续看合同。
过了大概两分钟,法务部的门被推开了。刘助理端着一杯红茶走进来,放在况渎手边,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况渎低头看着那杯红茶,杯子的款式和楼上办公室用的一模一样,茶温也刚好,不烫不凉。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小周偷偷给他发了条消息:【况律师,刘助理以前从来不来法务部送茶】
况渎回了两个字:【知道】
四点,法务部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是散箸本人。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扫了一眼法务部的办公室。
全员瞬间安静。老陈从隔间里探出半个头又缩了回去,小周把脸埋进屏幕后面,实习生直接低头假装翻文件。
散箸走到况渎的工位旁边,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
“这份需要你签字。”
况渎翻开看了看,是下午讨论过的那份方案的终版。他确认了几处修改,签了字,把文件递回去。
散箸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况渎的工位旁边,扫了一眼桌上那盆新绿萝,又看了一眼况渎手边已经喝了一半的红茶,才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明天周三,你的工位在楼上。”
况渎在法务部全体同事的注视下,把签字笔放回笔筒,靠回椅背,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
况渎在法务部待了整整两个月,周二周四。
法务部的同事们逐渐适应了他的存在,小周从不敢说话变成了敢拿合同追着他问问题,老陈从战战兢兢变成了能和况渎讨论案情到下班后半个小时。
况渎也发现了一些以前在楼上不知道的事。比如法务部的咖啡机坏了两周没人报修,实习生被隔壁市场部拉去搬东西不止一次,法务部的工作量其实比表面看起来大得多。
他把这些事写进了一份内部建议书,交给了散箸。散箸看完之后,第二天法务部的咖啡机换了新的,实习生的工作范围做了明确界定,老陈收到了一封来自人力资源部的加薪确认函。
老陈拿着那封确认函沉默了很久,然后给况渎发了一条消息:
【况律师,你在楼上办公的时候能不能也偶尔下来一趟?】
况渎回:【好】
后来况渎没有再回法务部固定办公,他的工位搬回了楼上,散箸的斜对面。但他每周还是会挑一个下午去法务部坐坐,有时候是审合同,有时候只是给实习生答疑。
散箸每次都会在三点左右让刘助理送一杯红茶下楼,四点左右自己拿一份并不紧急的文件出现在法务部门口。
法务部的人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变成了习以为常。
小周甚至私下跟况渎说,散总其实也没那么可怕,他只是在看您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况渎问她哪里不一样,小周想了想说:“他看别人的时候像在看报表,看您的时候像在看月亮。”
况渎回到楼上办公的时候,把这句话转述给了散箸。
散箸沉默了片刻,把刘助理叫进来,说这个月法务部全员加奖金。
刘助理问理由呢,散箸没有回答。
况渎替他回答了一句:小周的观察报告。
刘助理想了想,识趣地退了出去。
后来法务部流传着一句话:只要况律师在,法务部的咖啡机就不会坏。
况渎对此的评价是:散箸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