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仪握着话筒走上台,追光灯跟着他移动,把他的影子投在深红色的幕布上,又长又瘦。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浑厚,不煽情,说了一些祝福的话,然后请新人入场。
红毯两侧的灯光次第暗下去,只留尽头一盏金色的灯。
高匿从侧台走出来,藏青色西装,白色康乃馨别在胸口。他站在台上,手垂在身侧,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灯光在他脚边画了一个金色的圆,把他笼在里面。
何施笛从另一头走出来,白色的缎面礼服在地毯上拖出一小截,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光亮从她头顶落下,把她齐耳的短发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
她看着高匿,高匿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了整条红毯,隔着那些香槟色的桌布和白桔梗,隔着他们拌了整整十年的嘴。
况渎坐在第三桌,看着何施笛从自己面前走过。
何施笛走到高匿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追光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幕布上,两道瘦长的影子并排立着。
司仪问高匿你愿意吗,高匿说“愿意”。
司仪问何施笛你愿意吗,何施笛说“行”。
台下笑了一片。
高匿没有笑,他看着何施笛,眼眶慢慢泛红了。
何施笛也没有笑,她看着高匿,嘴唇微微抿着。
互换戒指。高匿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盒,打开,两枚银色素圈安静地躺在绒布上。他拿起女戒,指尖在碰到戒指边缘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这枚戒指是真的,像在确认这一刻是真的。
他把戒指戴进何施笛的无名指,推到底。
何施笛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男戒,拉过高匿的手,套进去。她的动作比高匿快,快得像是不想在最后一步露出迟疑。
台下掌声雷动。况渎鼓着掌,掌心被自己拍得微微发烫。他放下手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布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层薄薄的汗。
散箸鼓完掌放下手,手指搭在桌沿上,目光落在况渎放在桌面上的左手上。那只手太瘦了,手背上的青筋在皮肤下蜿蜒,像干涸的河床。
况渎感觉到了那道注视。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把左手从桌面上移开,放在膝盖上。散箸的目光追着那只手落下去,落在桌沿以下,桌布遮住的阴影里。
仪式结束,开始上菜。况渎夹了一块桂花藕,藕孔里填着糯米,糯甜,他嚼得很慢。
散箸端起面前的红酒杯,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回落,留下一道道细密的酒泪。
他抿了一口,放下。
“你考虑得怎么样?”他的声音不大,混在周围杯盏碰撞的声响里。
况渎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没有装糊涂,他当然知道散箸在问什么。
“不去。”
散箸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滑动,“理由。”
“我的编制在照町大学。”
“顾问不需要脱编,兼职。”
“我没有时间。”
“你一周四节课。”散箸的语气依然很平稳,但他的目光从杯壁上移开,落在况渎的侧脸上。
况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面前的桂花藕上。
“四节课之外,我要备课,批作业,写论文,要开学术会议。我的时间已经排满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堵墙,砌在他和散箸之间。
散箸没有反驳,端起红酒杯,又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瞬间,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你周三下午没有课,周五上午也没有。”
散箸低下头,从西装内侧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况渎面前的桌面上。
深灰色的底,银色的字,名字下面是号码。
斯川科技,散箸。
“你想好了,再联系我。”
况渎的目光落在那张名片上。
他的耳朵里忽然涌进一阵嗡鸣。
沉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巨大的钟,钟声穿过层层墙壁和空气,传到他的耳膜时已经变成了某种接近无声的震动。那种震动沿着他的耳道往里钻,钻到最深的地方,和他的心跳撞在一起。
他看到了那间咖啡馆。
深色大衣,黑色高领毛衣,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清咖啡。那个人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和散箸一模一样。那个人也从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白色的,印着黑色的字。
那个人说:
“你觉得自己在爱他,还是拖着他?”
“你多跟散箸在一起一天,他就多一天被耽误。”
“你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喜欢那种被他捧着被他在意着的感觉?”
十年前,他接了。
他接了那张名片,接了那句威胁,接了十年的离别。
今天散箸把名片推过来了,他不能接。接了就重演了,重演了那场他花了十年才勉强学会不去回想的噩梦。
况渎的手指还搁在膝盖上,没有动。他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比钟声更沉,比他离开照町那天飞机引擎的轰鸣更闷。
他的手在发抖。
嗡鸣声慢慢退了。周围的声响像退潮一样重新涌回来。谷森在旁边说着什么,他没有听清。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茶水已经凉透了,喝了一大口,凉意从喉咙滑下去,一路凉到胃里。
似乎这样能让他从深重的回忆里出来。
散箸看着那张被冷落的名片,没有收回去。
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深了一层。
他端起红酒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把空杯放在那张名片的旁边,杯底压住名片的一角。
“不急。”声音很低,像是在对况渎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那张名片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被红酒杯压着一角。灯光落在上面,折出一道细碎冷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