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礼

五月，滑入了一年中最柔软的时节。梧桐叶从嫩绿长成深绿，校道上的光影由碎金连成了大片大片浓稠的树荫。

成人礼定在五月十八号，一个晴天。

旧色四中的传统，高三学生在五月举行集体成人礼，通知在五月初贴了出来。

散箸看到的时候，偏头看了况渎一眼。

“西装有吗？”

况渎正做着英语阅读，头也没抬，“没有。”

“我帮你准备。”散箸的语气不像商量，倒像在安排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况渎抬起头看着他，没有拒绝，又低下头继续做阅读。散箸把这理解为“随便你”，第二天便去准备了。

他从家里带了两套西装来，一套银灰，一套黑色。他把它们挂进衣柜，用衣架撑好，指腹把布料上的褶皱一点一点抚平。

况渎晚上回来时，看见了那两套并排挂着的西装，银灰与黑，像两种不同质地的光，一个明亮，一个沉静。

他在衣柜前站了几秒，视线落了好一会儿。

五月十八号，成人礼当天。

旧色四中的早晨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更早地醒了过来。高三楼的走廊上弥漫着发胶和香水的气味，混杂着布料被熨烫后残存的焦香。

女生们从宿舍楼里走出来时，很多人第一眼彼此都没认出来。长发盘上去的，化了淡妆的，踩着高跟鞋走路还不太稳当的。她们互相扶着肩膀，笑声又响亮又紧张，像一群刚学会飞行的鸟，翅膀还不够硬，却已迫不及待想离开巢穴。

男生们也好不到哪里去。西装不合身的，领带打歪了的，皮鞋磨脚的，在走廊上互相嘲笑，又互相帮忙整理。宋丁的领带被高匿系成了死结，两个人面对面解了五分钟，最后还是何施笛走过来，手指翻了两下便解开了，干净利落。临走之际，鄙视地看了一眼高匿。

何施笛穿一条藏蓝色及膝裙，齐耳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整个人看上去锋利而安静。

稻岱站在她旁边，小麦色的皮肤在深棕色西装的衬底上显得更深了些。

故弥望穿着酒红色长裙，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站在走廊栏杆边，手里举着一面小镜子，正补口红。

故铺海从她身后经过，瞟了一眼：“你涂这个颜色不好看。”

故弥望头都没回，翻了个优雅的白眼：“你懂什么？”

故铺海暗自哼了一声，把自己深蓝色西装袖口的纽扣系好，站到她旁边。两个人靠着栏杆，一个看操场，一个看镜子，谁也不看谁，可谁也没有走开。

戚娌穿一袭鹅黄缎面长裙，整个人淡雅又俏皮。解颜则是米白色。

散箸和况渎是最后出来的。

散箸换上了那套银灰色西装，面料在阳光下泛着微微冷冽的光泽。况渎换上了那套黑色西装，剪裁利落，线条干净。

散箸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身上这套银灰色。他知道自己穿什么都好看，可此刻他心里想的是，这是阿子的颜色。

况渎站在他身后，正对着镜子打领带。打了一遍，拆了，又打了一遍，又拆了。领带在他手里像一条不听使唤的鱼，怎么都绕不成那个该有的结。

散箸转过身，看着况渎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笑了笑，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领带。

他把领带绕过况渎的领口，手指翻动，打了一个温莎结。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况渎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散箸低垂的眼睫。散箸打好结，把领带往上推了推，让结恰好卡在领口的位置，随即退后一步。

银灰色西装与黑色西装，在镜中并肩而立。

他们走出宿舍，朝教学楼走去。况渎的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还不太习惯，步子比平时慢了些。散箸走在他旁边，没有催促。

走到教学楼三楼走廊时，高匿隔着半条走廊喊了一声：“这儿！过来拍照！”

走廊拐角处，阳光最好的那一块地方，已经站了一圈人。高匿穿一件紫色单排扣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扣。谷森站在他旁边，黑色西装大了一号，袖子长出一截，被他挽了一道边。宋丁靠着谷森，正在打哈欠。故弥望靠在栏杆边，酒红色的裙摆被风吹起来，她用手按住，正帮着廖老师调整相机参数。廖老师抬起头，看了看阳光的角度，点点头，把相机举到眼前试了试光。

何施笛站在故弥望身旁，藏蓝色裙子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稻岱站在她身后。故铺海靠在他妹妹旁边的栏杆上，深蓝色西装的袖口扣得整整齐齐，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站好站好。”廖老师举起相机，从取景框里看着他们，“高匿往左站一点，谷森别笑那么夸张，自然一点。何施笛往故弥望那边靠靠，稻岱往左站，对，就那里。”

高匿左边是谷森，谷森左边是宋丁。何施笛在故弥望右手边，再往左戚娌和解颜互相挽着手，故弥望站在故铺海旁边。稻岱站在最边上，身体微微侧向镜头，手里的两瓶水被廖老师喊了一句“把水放下”，才慌慌张张地塞进口袋。

散箸和况渎站在这两群人之间。

廖老师按下了快门。

咔嚓。

那一刻被永久地封存了——

五月的阳光，梧桐树投下的影子，走廊上被风鼓起的窗帘，故弥望酒红色的裙摆，何施笛领口的珍珠胸针，戚娌亮晶晶的眼睛，解颜淡然的笑容，高匿微敞的领口，谷森挽了边的袖口，宋丁倚着谷森的那只手，稻岱手忙脚乱把水瓶塞进裤兜时露出的半截瓶盖，故铺海站在妹妹身旁笑得满面春风。

银灰与黑色并肩而立。两个人几乎相贴的手背之间，留着一道极细的光隙，既分割，又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