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照町市被一股凛冽的寒流紧紧包裹,迎来了入冬以来最为刺骨的寒冷。
旧色四中的期末考排在腊月十八和十九。考前的那个夜晚,某间宿舍的台灯亮到了凌晨一点。
散箸给况渎讲完最后一道数学大题,合上练习册,起身嘱咐道:“早点睡。”
况渎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散箸的黑眼圈很重,颧骨的轮廓比开学时格外分明,衬衫领口下面,锁骨的形状若隐若现。
况渎注意到,他已经连续一周没怎么好好吃东西了。食堂打回来的饭扒两口就说“饱了”,晚自习回来也不再吃宵夜,只喝一杯黑咖啡。
“你最近怎么了?”况渎问。
散箸正铺着被子,手指顿了一下,“没怎么。”
“你瘦了。”
“冬天正常代谢。”散箸把被子抖开,转过身来看着况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太快了,快到况渎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收走了。
数学考完的那个中午,高匿照例在食堂拦住散箸。
“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你做出来了吗?答案是多少?”
散箸正喝着汤,抬了一下眼皮,“做出来了,但可能不对。”
高匿愣住了。
他认识散箸这么多年,头一回从这人嘴里听到“可能不对”这四个字。从前散箸说“答案是根号三”的时候,语气笃定得不行。可今天他说“可能不对”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太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高匿不知道该接什么,端着餐盘走了。后来他在一个没人的角落找到况渎,压低了声音说:“况渎,筷子好像不太对劲。”
况渎当时正翻着复习资料,手停了很久。
成绩在腊月二十五出来,照町市的教育系统比往年早了两天开放查询。
散箸:语文118,数学135,英语142,理综306。总分701,还是年级第一。
但他的数学从没低于过145,物理从没在电磁感应的题上辨错方向。
散箸看到成绩的那一刻,正坐在云栖山别墅自己的书房里。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枯枝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他盯着屏幕上那个“701”,看了大概十秒钟。
散箸的成绩为什么掉下来,只有他自己清楚。
当然不是因为不会做。
是因为在过去半个月里,他的脑子里同时装着三件事:期末考试,散宿对阳桥公司步步紧逼的狙击,以及如何在不惊动况渎的前提下,把这一切挡住。
十二月下旬,阳桥的公司开始被不明来源的资金围猎。散箸从高匿父亲那里听到了一些风声,又从散宿助理无意间露出的只言片语中拼出了全貌。
他没有跟散宿吵,而是用了更聪明的方式,也更耗神的方式。
在散宿面前装作毫不知情,却在每一个可以插手的缝隙里,不动声色地把那些施向阳桥的力往回卸。他动用了自己在散家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微小话语权,在散宿跟前装作不经意地提起,“阳桥那个公司其实跟我们没什么利益冲突”“动它意义不大”。
可他知道散宿听得懂。
散宿听懂了,没有收手。
他在试探。试探散箸的反应,试探散箸会为况渎做到哪一步,试探这个儿子骨子里到底藏着多大的决心。
散箸不能露出太大的反应,否则散宿就会知道况渎是他的软肋。可也不能毫无反应,否则阳桥的公司就真的完了。
他要在那条细得像刀刃的线上走,每一步都不许出错。
这些事,他一个字都没跟况渎提过。
在书桌前给况渎讲解析几何的时候,脑子里转的是散宿下一个落点会在哪里;在食堂把虾仁夹到况渎碗里的时候,手机里存着阳桥公司最新的动态;熄灯后听着况渎的呼吸声入眠,梦里全是账目数字和法律条款。
没人知道。
考场上把磁场方向写反的那个瞬间,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是:如果我不拦住散宿,阳桥的公司还能撑多久。
考完之后,散箸没有后悔。他只是对自己的能力感到不爽,他没有把这一切处理得滴水不漏。
手机屏幕亮了,是况渎的消息。
【好好休息】
散箸看着这几个字,眉目舒展开来。
【好~阿子寒假要注意保暖,布什过几天送到你家】
况渎:【布什我会照顾好,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散箸:【阿子是不是在关心我?(^ω^)】
屏幕上的状态跳成了“对方正在输入…”。过了很久,一条消息才落下来。
况渎:【是】
散箸的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笑。
他把手机抵在额头上,完全能想象况渎在对面纠结了半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到头来只敲下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却填满了散箸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