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另一端的某间私人医院里,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
那个被况渎打到满脸是血的男人躺在病床上,脸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颧骨处的裂伤缝了七针,鼻梁骨没有骨折但有严重的软组织挫伤,左眼眶淤青泛紫。
他睁着一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呼吸粗重而不稳,每一次吸气都牵动肋骨处的挫伤,疼得他额角冒汗。
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
屏幕安静地亮起来,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上面显示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那个男人看到那串数字的瞬间,瞳孔缩了一下。
复杂的,混合着紧张和敬畏从他的眼神里一闪而过。
他用没打绷带的那只手拿起手机,划了一下屏幕,把听筒贴在耳朵上。
那头没有声音,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那个声音很低,很稳,像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礼貌又恰到好处的关切。
“事情办完了?”
男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嗯”的气音。他不敢说太多话,因为他知道那边的人不喜欢听废话。
“伤得重吗?”那个声音又问,语气依然平淡。
但男人听出了底下的那层意思。绝对不是关心,而是确认。确认这场戏演得够不够真,确认自己的手下有没有露馅,确认那些拳头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不重。”男人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边的人要求“看起来要像真的”,他就得像真的。真的被打,受伤,去缝针,在这张病床上躺下来。
他拿着那边付的酬劳,那些钱够他还清赌债、够他在这个城市里消失、够他开始一段新的生活。代价是这个晚上的这顿打,和从此以后闭上嘴。
“那就好。”那个声音说,语气像风一样轻,不带任何感情。
电话挂断了。
男人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已经暗了。
他看着黑色的屏幕里自己模糊肿胀的倒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滑出来。
那个声音的主人,在电话那头,可能正坐在一间温暖且灯光明亮的房间里,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或者一杯茶。
他只是在确认一个环节。一个微不足道,不需要在意的,像一颗棋子一样被摆上去又被打下来的环节。
他不在乎这个环节疼不疼,不在乎他的颧骨裂了没有,不在乎他缝了几针、要躺几天。
他只在乎结果。
那个结果,是散箸有没有出手,是散箸会不会为了保护某个人而打破他那个永远从容、永远冷静、永远滴水不漏的外壳。
他得到了答案。
男人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壁很白,白得刺眼。他闭上眼睛,但黑暗里还是能看见那个拳头朝自己砸过来的样子。
拳头后面的那双眼睛,那双银色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他以为会在一个十七岁少年眼里看到的一切。
那双眼睛里是空的。
空的像一口枯井,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子,像一个什么都已经失去过、再也不怕失去的人。
那个少年打他的时候,打的不是他。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打的是谁,但他知道那双眼睛里的空意味着什么。那是被挖走了一部分灵魂之后留下的洞,很深,很黑,这辈子都填不满。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