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出了店门,阳柚鹤问了他们上晚自习的时间,便嚷着要去买奶茶。况渎拗不过她,只好和散箸并肩站在餐馆门口等。
况渎站在原地,望着阳柚鹤的背影。驼色大衣在路灯底下变成了暖棕色,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你姐挺好的。”散箸站在他旁边,声音不大。
“嗯。”
“她跟你很像。”
“哪里像?”
“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
况渎偏过头,看了散箸一眼。
散箸正望着奶茶店的方向,侧脸被路灯照出一层薄薄的光,黑眸里映着那个粉色的招牌。
况渎想说,你才见过她笑几次。但他没有说出口,转回头,继续看着阳柚鹤的方向。
驼色大衣在奶茶店门口停住了。阳柚鹤弯着腰看菜单,手指在招牌上点来点去,大概正纠结选什么口味。
况渎望着那个画面,心里是暖的,像刚喝完一碗三鲜汤,热度从胃里慢慢往四肢淌去。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穿着深色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站在奶茶店旁边的电线杆后面。身体半隐在阴影里,脸朝着阳柚鹤的方向。
况渎起初没有在意。后街人来人往,有人站在那里等人,再正常不过。
可那个男人的身体语言不对劲。肩膀内收,重心前倾,像一只蹲伏着、随时准备扑出去的动物。头微微侧着,目光从帽檐下射出来,锁在阳柚鹤身上,纹丝不动。
况渎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种姿势他见过。很久以前,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在他亲生父亲每天酗酒、赌博之后蹲守在家门口的时候。一个人以这样的姿势站在另一个人身后,从来不是为了打招呼。母亲的哭喊,骨头撞击地面的闷响,身体被拖拽的刮擦声,黑白的画面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闪了过去。
散箸察觉了况渎的异样,他顺着况渎的视线望去,也看见了那个男人。
两个人几乎同时迈出了步子,控制住步伐,每一步都又稳又沉。
他们从巷口横穿过去,绕到奶茶店侧面那条小路的另一端。这条路他们从没走过,但散箸来的时候扫过一眼这片街区的地形。奶茶店背面有一条窄巷,连接后街和另一条平行的马路。巷子里没有灯,是整片区域最暗的角落。如果他们猜对了那个男人的意图,他会在那里下手。
他们蹲在小路拐角的一堵矮墙后面。从这里可以看到奶茶店的侧门,也能看到窄巷的入口。
况渎的呼吸变了,变深,变重了,像一个人在用力压制着什么东西。他的手扣着矮墙的砖沿,指节泛白。散箸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只是把自己的左手覆在了况渎握着砖沿的右手上。
奶茶店门口,阳柚鹤接过两杯奶茶,转身往回走。还没走出两步,那个男人动了。
他从阴影里长出来似的,无声无息地贴到阳柚鹤身后。阳柚鹤的余光扫到了什么,下意识偏过头,但已经晚了。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一把捂住她的嘴。那只手上戴着手套,黑色的,粗粝的布料,捂得极紧,紧到阳柚鹤的声音被闷在喉咙里,只挤出一个短促的、像被掐断了的“唔!”。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后拖。
两杯奶茶从她手里滑落,纸杯砸在地上,盖子崩开,褐色的液体和黑色的珍珠泼了一地,还冒着热气,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蒸腾出一小片白雾。
况渎从矮墙后面冲了出去。
太快了,像绷到极限的弦终于脱手。散箸的手从他手背上滑开,只来得及握住一把空气。
况渎冲进窄巷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把阳柚鹤按在了墙上。
阳柚鹤在挣扎,手指抓着那男人的手臂,指甲嵌进他的袖子里,膝盖拼命往上顶。她在反抗,可她的力气和那个男人之间差得太远了,像一只被鹰爪扣住的麻雀,翅膀在扑腾,却飞不起来。
况渎的拳头砸在了那个男人的太阳穴上。
那一拳带着他从矮墙冲到巷口,从巷口冲到巷尾,从看见那个男人第一眼起便积蓄在体内的全部力量,像一块从高处坠落的石头,凶狠地落了下去。
那个男人闷哼一声,身体往一侧歪倒,捂在阳柚鹤嘴上的手终于松开了。
阳柚鹤顺着墙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发抖,却没有哭。她看见况渎的时候,嘴唇哆嗦了一下,叫了一声“阿子”,声音是哑的,像被人掐着喉咙硬挤出来的。
况渎没有回答,他回答不了。
他的第二拳已经落了下去。
砸在颧骨上,骨头和骨头碰撞的声音在窄巷里闷闷地回响,像有什么东西碎了。那个男人终于回过神来,抬起手臂格挡。况渎的拳头砸在他的小臂上,又砸在他的肩膀上,一拳接一拳,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力气,只有愤怒。
那些拳头落下的声音像鼓点,密集的,沉重的,每一拳都在喊一个名字。他喊的是况媛的名字,是他亲生父亲的名字,是他在另一间屋子里听到的母亲的哭声、骨头撞在地面上的闷响、自己缩在桌子后面咬着手背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的那些夜晚。
一道声音忽然冲破了他耳边那层灰蒙蒙的屏障——
“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