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

家长会定在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六。

旧色四中的惯例，高三上学期期中考之后开一次家长会，通报成绩、分析学情，提前给家长打上预防针。通知发下来那天，两个人各怀心思。

散箸把通知条折了两折，塞进书桌抽屉的最深处。况渎看见了，没有说话。

他知道散箸不会把这张条子交到散宿手上。父子之间的沉默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学期，从暑假到深秋，没有一通电话，没有一次见面。散宿的生活费照常打在卡上，精准得像自动扣款。散箸照常上学、考试，在每一场大考里拿第一。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座城市里各自延伸，没有交会的迹象，也没有断裂的征兆。

况渎把通知条拍了张照，发给阳柚鹤。本来只想让她趁爸有空的时候说一声，结果五分钟后阳柚鹤回了语音，嗓门大得不用听筒都听得一清二楚。

“阿子居然要我去开家长会，呜呜好感动～周六是吧？我一定去！我得看看我们家阿子的光荣榜长什么样！”

泊旷在背景音里说了句什么，阳柚鹤回了他一句“又不是你的家长会你插什么嘴”，挂断了。

况渎把手机放下，面无表情。散箸却注意到他的嘴角抽了抽。

周六那天，照町市阴天，气温跌到了入秋以来的最低点。

阳柚鹤来得比预定时间早了半小时。她穿一件驼色大衣，头发散在肩上，化了淡妆，看上去比平时多了几分正经，可一开口就全露了馅。

“阿子！”她在教室门口喊了一声，嗓音穿透整条走廊，好几个家长回头看她。

况渎从座位上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在门口低声道：“姐，你小点声。”

“小什么小，我来看我弟的家长会，光明正大。”阳柚鹤笑嘻嘻地应着，手已经捏上了他的脸，“你怎么又瘦了？食堂的饭是不是不好吃？你上次回家我就想说了——”

“进去说。”况渎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摘下来，推着她往教室里走。

阳柚鹤在况渎的座位上坐下来，头一件事不是看成绩单，而是拿起桌上的笔袋翻开来，把里面的笔一支一支拔出来试了一遍。试完了笔，又把桌上的课本翻了一遍。

“这本英语书怎么这么旧，这本数学书怎么这么新？阿子你是不是不爱学数学？”

“学了。”况渎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翻弄自己的东西。

旁边的家长看了他们一眼，笑了。阳柚鹤浑然不觉，拿起成绩单看了看，忽然安静了。她看了很久，久到况渎以为她没看懂。

“姐？”

“697分，”阳柚鹤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亮的，“年级第二。阿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况渎看着她忽然安静下来的样子，喉咙动了一下。

“一直这么厉害。”他说。

阳柚鹤看了他一秒，然后笑了。没有捏他的脸，也没有拍他的肩膀，只是伸出手，把况渎微乱的校服领口塞了回去。

“行了，你走吧，家长会我来听。你去跟同学玩吧。”

况渎站在原地看着她，没有动。

“走啊，”阳柚鹤狡黠一笑，“你站在这里我紧张。”

况渎转过身，临走时回头瞥了一眼一直坐在位置上的散箸。散箸也恰好望过来，回了他一个笑。况渎抿了抿唇，出去了。

阳柚鹤自然注意到了旁边这个男生。她也认出来了，这就是之前救过阿子的那个人。余光里，男生单手撑着脑袋，微微低头，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直到家长会开始，他旁边的座位始终空着。

阳柚鹤想起了什么。散箸的父亲是那位鼎鼎有名的散宿，忙着生意、忙着工作，不来也正常。

这样想着，她却像学生上课讲小话那样矮下身子，用手挡住嘴，朝散箸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小散同学，你等会有约吗？我请你和阿子一起去吃饭怎么样？”边说边使劲递眼色。

散箸抬起眼，看向阳柚鹤，微微一笑，声音温温和和的：“太麻烦你了，姐姐。”

后面那声“姐姐”叫得很甜，甜到高匿要是在场，大概会当场干呕的程度。

“不麻烦不麻烦！”阳柚鹤大大咧咧地笑起来，尾音陡然拔高，讲台上廖老师的话音应声一顿，整个教室的家长齐齐往后看来。阳柚鹤立刻正襟危坐，故作镇定地捋了捋耳边的碎发，露出耳环，递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悄悄在后门张望的况渎，把刚才那一幕全看在了眼里。他抬手扶住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