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结束,况渎他们换下戏服,回到后排的座位。散箸还留在后台,四场节目之后,他还有一场。
舞台上的灯光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暗下去。节目在掌声里登场,又在掌声里退场,像潮水冲刷着夜晚的岸。
最后一个节目快要到了。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开来:“最后一个节目,钢琴独奏与演唱,《爱的回归线》,表演者:高三二班喻茫焉、高三五班散箸。”
掌声涌起来了。很响,很热,里面夹着口哨和起哄的声浪。毕竟“散箸”和“喻茫焉”这两个名字摆在一起,在旧色四中本身就是一条现成的八卦。
幕布拉开。
灯光沉了下去,只留一束追光落在舞台左侧的钢琴上。
散箸坐在琴前,换了一身黑色演出服,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口的纽扣扣得整整齐齐。追光将他整个人笼住,黑发上浮起一层冷白的光,侧脸的线条干净而锋利,像被刀裁出来的,没有一丝多余。他的手指搭在琴键上,没有立刻落下,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喻茫焉从舞台另一侧走出来。香槟色的长裙,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在追光下像镀了一层浅金。她走到舞台中央的立麦前,站定,微微低下头,然后抬起眼睛望向观众席。
台下的掌声更响了。
况渎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好配啊。”声音不大,偏偏在掌声的间隙里钻了进来,细的,尖的,像一根针扎进去。
散箸开始弹了。前奏是明亮的、流畅的音符,一颗一颗从指尖蹦出来,像秋日的阳光落在水面上,碎碎的,闪闪的。
他的手腕很稳,手指的力度收放得恰到好处,每一个音都饱满而干净,听不出半分含糊。他弹琴的样子很好看,浑然天成,仿佛钢琴这东西生来就该归他所有,仿佛他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坐在这里,让音乐从指下流出来。
喻茫焉开口了。
“爱 像镜子里自己的脸,
当 越靠近越看不完全,
本以为是苦是甜,
心甘情愿 无悔无怨。”
她的音准很好,气息稳当,情感处理得温柔而克制。目光落在观众席上,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大方,得体。
台下有人在用手机录像,有人跟着轻轻哼,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说“喻茫焉今天好好看”。高年级的学长在吹口哨,低年级的学妹在交头接耳,坐在前排的领导们微微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
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汇成了一个况渎听不懂的、巨大的、喧闹的东西。
他望着舞台上的散箸。
散箸的目光落在琴键上,偶尔抬起来,扫一眼观众席,很快又落回去。表情很平静,看不出笑容,看不出紧张,甚至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在做一件自己擅长的事,做得极好,好到所有人都在看他。
可况渎注意到了,散箸的目光扫过观众席的时候,从没有在这个方向停留过。这个方向,最后一排的角落,况渎坐着的地方。
也许他看不到。最后一排太远了,追光太亮了,舞台上灯晃得睁不开眼,他看不到。况渎这样告诉自己。可这个理由并没有让胸口那个闷闷的东西消散半分。
喻茫焉唱到了高潮。
“在爱的回归线,
又期待会相见,
天会晴 心会暖,
阳光在手指间。”
她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钢琴的音符追着她的旋律,像两条河流汇在一起,变成同一条。两个人的配合严丝合缝,不需要眼神,不需要手势,音乐本身就是他们的语言。台下有人在抹眼泪了。
况渎的表情很淡,空白一片。只是搁在校裤上的手指在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深灰色的布纹里。
高匿也察觉了,散箸似乎一直故意不往这边看。他琢磨了好一会儿,以多年兄弟的经验,才咂摸出其中的滋味来。
散箸哪里是不看,是不敢看。他怕自己看到况渎之后,手指会出错,节奏会乱,会在这个所有人都盯着的舞台上,露出不该露出的东西。
所以他不看,不是不想,是不敢。
高匿把目光从舞台上收回来,看向况渎。况渎的眼睛里倒映着舞台上的光,亮亮的。可那种亮不是欢喜的亮,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快要溢出来又被生生压住的亮。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着,像是在忍什么。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从散箸指尖落下,喻茫焉的尾音在空气里消散干净。
礼堂里安静了不到半秒,掌声便像潮水一般涌上来,拍打着每一面墙、每一排座椅、每一只耳朵。
散箸站起来,面向观众,微微鞠了一躬。表情还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礼貌,眼神的温度不高不低,谦逊而得体,挑不出任何差错。
喻茫焉也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朝散箸伸出手。散箸握了一下,不到两秒便松开了。
喻茫焉先下了台。她提着裙摆,在掌声里走向后台,香槟色的长裙在灯光下流动着绸缎的光泽,像一条温柔的河。
散箸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主持人已经开始说结束语了:“旧色四中秋季文艺汇演到此结束,感谢大家的——”
散箸转过身,走向了舞台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