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不可能事事平等,人们所处境地所见世面不同,偏见不可避免,或许根深蒂固。
况渎第一次遇到谷森,是小学一年级。
在小镇的东边,一所私立学校,校长是本地人,在外面工作了十几年,后来回到这个小镇开了这所学校。
况渎已经忘了小镇的名字,他也不愿意去回想,因为那里能留下的美好回忆,从来不是在家里。
啤酒瓶砸在地上,碎裂的声响刺破空气,男人的怒骂如雷般炸开,夹杂着母亲压抑的啜泣声。小小的身躯瑟瑟发抖,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背着那只破旧的书包,步履蹒跚地走向那座洋溢着书香的校园,后背的伤疤火辣辣地疼,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噩梦。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温柔的女老师操着本地口音,领着孩子们朗读古诗。她的声音宛若溪水轻淌,带着几分亲切的韵味。孩子们一个个摇头晃脑地跟着念诵,稚嫩的脸庞上洋溢着无法掩饰的纯真,仿佛整个世界都沉浸在这朗朗书声之中。
唯有两个人例外。
况渎垂着眸子,盯着崭新的课本,以及两侧小巧却伤痕累累的手,没有跟着朗读,反而紧闭双唇。
清新的风拂过教室,一架轻巧的纸飞机乘着微风悄然降落,稳稳地停在况渎的课桌上,仿佛携带着阳光的温暖与芬芳。
况渎只是瞥了两眼,便像尊雕塑一样矗立,但纸飞机的主人却静不了一点。
火热的眼神就像窗外炽热的阳光,一样灼人,一样不可忽视,况渎不得不侧头看去——
隔壁课桌的男孩一见那人望了过来,急忙扬起灿烂的笑容。他水灵的眼睛闪烁着蓬勃的朝气,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又微微歪了歪头,那模样活像村里刚出生的小黄狗般天真而讨喜。
他指了指况渎桌上停留的纸飞机,然后又指向自己,意思是想让况渎把纸飞机飞回来。
况渎微乎其微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撤回视线,抬头看了一眼老师,才捏住纸飞机,小心快速地飞了回去。
纸飞机在两张课桌的过道飞越,航线平稳,就像况渎这个人一样轻轻干脆地降落,不拖泥带水,干净利落。
彼时,况渎并不知道,那时纸飞机飞过的航线,竟成了两人之间不会隔断的桥梁。
男孩见况渎竟然看懂了自己的手势,甚至还把纸飞机飞的这么好,眼睛顿时一亮,急吼吼地抓起笔,在纸飞机上捣鼓了一阵。
不一会儿,那架飞机再次起飞,又一次落在况渎桌上。
况渎不明白,为什么还要丢过来?自己明明还回去了。
他皱着眉,再次看向那架多次降落的纸飞机,上面赫然歪扭写着两个字:谢谢!还在旁边画了个笑脸。
下课之后,男孩很明显想和况渎说话,但是况渎每当下课就会趴在桌上,装睡,男孩以为他真的在睡觉,也不敢打扰他,只得可怜巴巴地望着况渎,最后,一直磨到中午放学。
况渎垂着头快速收拾书包,从学校到家,他要走一个小时的路程,他不能让妈妈一个人在家太久。
男孩的书包还没收拾好,就看见况渎已经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这下,他连笔都没来得及装,抓起书包就追了出去。
“同学同学!!”
男孩的声音清脆,在况渎身后追赶。
但况渎脚步不停,埋头往家里走去。
况渎踏上那条乡村小道,两旁的稻田散发着清新的稻穗香气,微风拂过,掀起层层翠绿的波浪。
这时,一个小小身影终于追上了他。
“同……同学!”
男孩气喘吁吁,额头上都是奔跑的汗水,跟着况渎的步伐。
“不要跟着我了。”况渎低着头,没有看旁边的人,加快脚步。
“不是的不是的!”男孩紧跟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况渎,“我想和你一起回家!”
“因为,我们是朋友了啊!”说罢,男孩再次扬起笑容,很明亮,明亮到让况渎感到不适。
况渎沉默着,但脚步放缓了。
“我叫谷森,谷森的谷,谷森的森!”
“同学,你叫什么啊?”
“……况渎。”
“好耶!”男孩激动着蹦蹦跳跳,从包里搜刮出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一股脑塞给况渎。
“这是我最最最喜欢的的蓝色玻璃球!这个是在我家门前捡的银杏叶!”
“还有这个这个!是今天来学校在路边捡的小花,特别漂亮!!”
平静的湖水,在一小块一小块的石粒投入之下,终是晕出波纹,死水似乎也能迎来生机。
接下来,好几天,谷森时时刻刻黏在况渎身边,叽叽喳喳像树上的小鸟,永远止不住话头。
况渎不喜欢课间出去玩,谷森就死拉硬拽把他拉出教室,去温暖阳光下散步,去香樟树下乘凉,去闻路边小花的香气。
况渎不喜欢说话,谷森就一个劲地东拉西扯地问问题,多数是他自己问自己答,况渎偶尔回应几句就让他摇着尾巴继续追问。
不知何时,况渎习惯了身后总是跟着一个尾巴,喜欢一转身,后面的人就会笑着跟他说话,让他句句不落空。
这是,在黑暗的家里他从未体验的光亮。
童年分裂成黑白两面,争夺着记忆空间,美好的回忆停留在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