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誓约红线，光影交织（3）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除了低声诉说无人能听清的话语，便是贪婪地注视着她每一丝细微的变化——睫毛的颤动、呼吸的深浅、脸上是否多了血色……梵音每日都会准时送来由西雅亲自调配、专门温养魂灵、修补本源的珍贵药剂，迪迦会仔细地、一点一点喂给昏迷中的清玥（虽然大部分需要能量引导）。赛罗起初每日都来，脸色依旧沉郁，眼神复杂地看着迪迦和清玥，一言不发。但在奥特之母的私下劝说，以及亲眼看到迪迦那仿佛灵魂都被抽走、只剩下机械般守护的憔悴模样后，他来的次数少了些，来了也只是远远站着看一会儿，或帮忙做一些外围的事情，没再出言指责。只是他紧握的拳头和眼底深处的心疼，依旧明显。

圣灵树的力量浩瀚而持久，日夜不息地滋养着。三天后的一个傍晚，圣灵树的光芒似乎比平日更加温暖明亮。迪迦照例握着清玥的手，将自己温养了一日的平和能量缓缓渡入。就在能量流转到某个节点时，他清晰地感觉到，掌心那只冰凉了许久的小手，食指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蜷缩了一下，轻轻划过了他的掌心。

那一瞬间的触感，如同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迪迦所有的感官！他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开始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凝聚在那只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清玥的脸，生怕刚才那一下只是他过度期盼产生的幻觉。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就在迪迦快要窒息的时候，他看到了——清玥那如同蝶翼般浓密卷翘的长睫毛，开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久睡初醒的滞涩感，颤动起来。一下，两下……颤动越来越明显。

然后，那双紧闭了整整三日、仿佛承载了世间所有湖光山色、却又一度黯淡如死水的眼眸，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起初，那双睁开的眼眸是空洞的，瞳孔微微扩散，里面只有一片茫然的、仿佛隔着重纱的雾气，倒映着圣灵树柔和的光辉，却没有丝毫神采。她就那样睁着眼，一动不动，仿佛还未从漫长的沉睡中真正醒来，灵魂仍飘荡在某个遥远的维度。

迪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惊散了这缕刚刚归来的魂灵。

好一会儿，那茫然的视线才开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动，仿佛费了很大的力气才重新学会“看”这个动作。视线掠过圣灵树垂落的金色枝条，掠过点点飘落的光屑，最终，一点一点，艰难地聚焦，落在了近在咫尺的、那张写满了憔悴、狂喜、担忧、以及无尽深情的英俊面容上。

那双湖蓝色的眼眸，终于重新映出了他的身影。虽然依旧虚弱，虽然焦距还有些微的涣散，但那里面的光，回来了。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干裂的唇瓣摩擦，试图发出声音。迪迦立刻将耳朵凑近，屏息凝神。

“……迪……”气若游丝，第一个音节几乎消散在空气中。

“……迦……”第二个音节稍微清晰了一点，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沙哑，却无比清晰地钻入了迪迦的耳中，直抵灵魂深处。

“阿玥！阿玥！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巨大的狂喜如同核弹在迪迦心中爆开，炸得他头晕目眩，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这次是纯粹的喜悦和激动。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剧烈跳动、滚烫的心口，声音颤抖得变了调，语无伦次，“是我！是我！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阿玥，你看看我，看看我！你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哪里不舒服？西雅！奥特之母！阿玥醒了！她醒了！”

他的呼喊打破了圣灵树下的宁静，带着哭腔的狂喜声音远远传开。几乎是立刻，西雅和奥特之母的身影便出现在旁边，赛罗和梵音也从不远处疾奔而来。

西雅上前，动作轻柔而专业，淡金色的治愈光晕再次笼罩清玥，仔细探查。片刻后，她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而欣慰的笑容，对着焦急万分的迪迦和围拢过来的众人点了点头：“魂灵稳固，已重归识海。心脉续接成功，虽然脆弱，但已形成自主循环。本源损伤处，在圣灵树生命能量持续滋养下，已停止恶化，并开始出现极其缓慢的自我修复迹象。”她看向迪迦，语气肯定，“清玥圣女已无性命之忧，最危险的阶段彻底过去了。”

众人闻言，都长长舒了一口气。梵音的眼泪又落了下来，这次是喜悦的。赛罗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放松，看着清玥，眼神复杂。

清玥似乎想对迪迦说什么，她的嘴唇又动了动，眼神努力想保持清明，看着迪迦近在咫尺的、泪流满面的脸，似乎想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也想问问他好不好。但她太虚弱了，仅仅是苏醒和短暂的聚焦，似乎就已耗尽了她刚刚积聚起的一点点力气。眼皮开始变得沉重，眼神再次涣散，那未成形的笑容和话语都消散在唇边。深深的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不容抗拒地席卷了她刚刚清醒的意识。她的眼皮缓缓垂下，再次阖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陷入了深沉的、恢复性的睡眠。

“阿玥？”迪迦心头又是一紧，刚刚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无妨，”西雅温声安抚，示意迪迦放心，“这是身体和灵魂本能的自我保护与深度修复状态。沉睡是此刻最佳的选择。她既然已经能够自主苏醒一次，并且意识清晰，能够辨认你，就证明她的灵魂主体已无大碍，恢复只是时间问题。日后，她醒来的时间和频率会逐渐增加。”

果然，正如西雅所料。又过了两天，在一个阳光（光之国模拟的）明媚的午后，清玥再次睁开了眼睛。这一次，她的眼神比上次清明了许多，虽然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柔弱和恍惚，但已能清晰地映出迪迦的身影，也能断断续续地发出一些微弱但清晰的声音。

她第一眼看到的，依旧是守在她床边、眼睛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色胡茬、明显消瘦却依旧目光灼灼看着她的迪迦。

“你……”她的声音细弱如幼猫，干涩沙哑，却努力地组织着语言，“一直……守着……我？”她记得昏睡中那持续不断的温暖能量，记得那熟悉的气息和低语。

“嗯。”迪迦用力地点头，小心翼翼地握住她没有输液（能量引导管）的另一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她微凉的指尖，声音哽咽，“我一直都在。阿玥，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对不起……”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化作了重复的道歉。

清玥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她想抬手摸摸他憔悴的脸，告诉他没关系，但她没什么力气。迪迦立刻会意，主动将脸凑近她的掌心，让她能更轻松地触碰。当那微凉而柔软的掌心贴上他脸颊时，迪迦的睫毛剧烈颤抖，差点又落下泪来。

在迪迦无微不至、近乎偏执的细心照料下，以及光之国最顶级资源的持续供给下，清玥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又过了几日，她的灵力已经恢复了小半，虽然距离巅峰时期还差得远，但已不再是之前那种油尽灯枯的状态。脸上也终于不再是令人心痛的惨白，而是有了淡淡的、健康的红晕，嘴唇也恢复了粉润的光泽。她甚至可以靠着柔软的垫子，坐起来一小会儿了。

这一日午后，迪迦将清玥从疗愈静室抱了出来，回到了她熟悉的溪花苑。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花藤缠绕的秋千椅上，用柔软的绒毛毯将她仔细裹好，自己则坐在她身边，让她能舒适地靠在自己宽阔温热的胸膛上。溪花苑里奇花异草散发着宁静的芬芳，模拟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经历了生死劫难，此刻的安宁与相拥，显得弥足珍贵。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份劫后余生的静谧与温暖。迪迦的手臂环着清玥，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呼吸着她身上熟悉的、清冷的栀子花香混合着淡淡药草的气息，心中被巨大的庆幸和后怕填满。

就在这时，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重重地滴落，正好砸在清玥因为微微侧头而露出的、白皙纤细的锁骨上。那温度烫得她轻轻一颤。

她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伸出还有些乏力的手，轻轻抚上迪迦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然后缓缓向上，抚过他紧绷的手臂线条，最后停在他冰冷的脸颊上。她的指尖感受到了一片湿润。

她这才仰起头，看向迪迦。他正闭着眼，浓密而纤长的睫毛被泪水彻底浸湿，黏成一簇一簇，在眼睑下投出湿润的阴影。他的嘴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但微微的颤抖泄露了他内心的汹涌。即使闭着眼，那滚烫的泪水依旧不断从眼角溢出，滑过他瘦削的脸颊，滴落在她的身上。

“迪迦，”她轻声唤他，声音温柔得像春日融化的雪水，指尖温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水，“你哭啦？”

迪迦像是被这声呼唤惊醒了。他猛地睁开眼，暗金色的眼眸被水光彻底浸透，不再是往日的深邃或温柔，里面翻涌着的是再也无法掩饰的、如同深渊般的后怕，是几乎要将他自己焚烧殆尽的自责，是失而复得后仍心有余悸的巨大恐惧。他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眼眸中自己的倒影，看着她关切温柔的神情，那强行构筑的心理堤坝瞬间崩塌。

“阿玥……我……”他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更汹涌的泪水。

“我没事啦，”清玥打断他，努力扬起一个虽然依旧带着病弱、却无比温暖明亮的笑容，仿佛要用这个笑容驱散他心中所有的阴霾和冰霜，“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能说话，能动了，溪花苑的花还是这么香。”她甚至轻轻晃了晃被他握着的手，以示“有力气”。“毒也解了，黑暗不会再控制你了。我们都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对不对？”

她微微侧身，更正面地面对他，抬手，指尖轻轻地点了点他心脏的位置。那里，隔着衣料，传来沉稳有力的跳动，而更深处，她能隐约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源自她的、温暖而纯净的能量，正与他本身的力量和谐共存，缓缓流转。“你看，我成功了。这里，有我的光了。我们的一部分，永远在一起了。”

这本该是甜蜜的宣告，是胜利的印记。可听在迪迦耳中，却像一把最锋利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所有压抑的、关于那个夜晚的记忆闸门，释放出比之前更加凶猛的情绪海啸。

“为什么……阿玥……为什么……”他猛地将她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力道大得让清玥微微蹙眉，但她没有挣扎。迪迦将脸深深埋进她散发着清香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她的衣领和皮肤，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泣不成声，“为什么要做这么傻的事……为了我……值得吗？你看看你自己……你差点就……我差点就永远失去你了……我根本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多……不值得你用自己的命来换……我算什么……我差点害死你啊……”

他的哭声压抑而痛苦，充满了自我厌弃和不解。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这样美好、善良、拥有无限光明未来的她，为何会为了他这样一个满身黑暗、甚至失控伤过她的存在，甘愿踏入那样的绝境，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

清玥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锁骨处被泪水浸湿的地方一片冰凉，又被他滚烫的呼吸灼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感受到那哭声里蕴含的深入骨髓的痛苦。她的心也跟着揪紧了，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但她没有试图推开他，也没有急着辩解，只是任由他抱着，发泄着这些天来积压的恐惧和自责。她一只手被他紧紧握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母亲安抚受惊的孩子，又像伴侣给予最坚实的支撑。

等他哭声稍歇，只剩下压抑的抽噎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清澈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当然值得呀。”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濡湿的脸颊。

“因为我爱你呀，迪迦。”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盈满泪水的、迷茫痛苦的眼睛，轻声反问：

“如果……中毒的是我，命悬一线，无药可救，只有一种方法可能救我，但代价是你的生命，或是你全部的修为和自由……迪迦，你会不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迪迦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他猛地抬起头，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斩钉截铁，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会！我会！哪怕要用我的命换你的命，用我的一切换你一线生机，我也愿意！毫不犹豫！”

“你看，”清玥笑了，虽然眼中也泛起了晶莹的泪光，但那笑容却像雨后的彩虹，澄澈而明媚，“这就是答案。迪迦，爱一个人，是没有值不值得这种权衡的。只有情不情愿，愿不愿意。我爱你，就像你爱我一样，深入骨髓，刻入灵魂。为了你，我愿意做任何事，承受任何痛苦，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永恒的黑暗，我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她的泪水终于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所以，迪迦，求求你，不要再这样责怪自己了，好不好？那真的不是你的错。是卡蜜拉的毒，是黑暗的阴谋。而你，即使在最失控、最疯狂的时候，你的潜意识里，依然有我的位置，你认出我了，你停住了……这比任何证据都更能证明，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纯粹的黑暗。你的心里，一直都有光，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