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露露耶战场的悸动（1）

落日森林那场惊心动魄的相遇与星光下的告别，如同投入平静心湖的石子，在清玥和迪迦各自的世界里，激荡起层层叠叠、再也无法平息的涟漪。

光之国·溪花苑

清玥的生活看似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但某些细微之处，已悄然不同。

晨起修炼败雪剑法时，剑光依旧凛冽如霜，“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剑意能让庭院里的晨露瞬间凝结成细密的冰晶。然而，在某个凌厉的收势回旋，剑尖轻颤归于寂静的瞬间，她的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远方天际，仿佛穿透了光之国晶莹剔透的能量屏障，落在了某个只有永恒星光与深邃寂静的遥远角落。脑海中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肩宽窄腰、挺拔如松的暗色身影，以及那双在昏暗林间或璀璨星光下、总是盛着令她心慌意乱情绪的暗金色眼眸。

午后，她喜欢坐在溪花苑那架由千年灵藤自然缠绕而成的秋千上，处理光之国各地汇总的文书。阳光透过疏密有致的藤叶缝隙，洒下斑驳摇曳的光影，落在她月白色的裙摆和手中雪白的绢帛上。批阅到一半，关于某个星球能源协调的方案正到关键处，她的指尖却会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抚上颈间那枚泪滴状的白银石项链。冰凉的触感贴着温热的肌肤，总能瞬间将她从繁琐缜密的逻辑思维中抽离，拉回那个星河璀璨、晚风温柔的夜晚——他靠近时身上那股清冽又强大、令人安心的气息，他笨拙地为她戴上项链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后颈肌肤所带来的、细微如电流般的颤栗，他暗金色眼眸里盛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与近乎虔诚的期待，还有那句直白得让她耳根发烫、心中如有成群蝴蝶扑扇翅膀般悸动的“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仙子”。

“哎呀！” 笔尖一顿，一滴浓黑饱满的墨汁毫无预兆地滴落在刚刚写好的、工整严谨的半篇关于边境能量塔周期性维护的汇报绢帛上，迅速晕染开一团不规则的污迹。清玥猛地回过神，看着那团碍眼的墨渍，有些懊恼地蹙起了秀气的眉头，轻轻叹了口气，湖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因莫名走神而写坏文书了。

“玥玥！” 梵音轻快活泼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清新如初绽铃兰般的香气从院外传来。她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盆新培育成功的、叶片肥厚晶莹、会根据光线强弱与角度变化而发出不同频率悦耳轻鸣的“幻音风铃草”，脚步轻快地走进溪花苑。一眼就瞧见清玥对着一团墨迹发呆，白皙如玉的脸颊上还浮着未散尽的淡淡红晕，像涂抹了最上等的胭脂。梵音将造型雅致的花盆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凑近清玥，促狭地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啧啧，看看这是谁呀？我们光之国最冰雪聪明、蕙质兰心的圣女大人，今天怎么又跟自己的文书过不去啦？让我猜猜……这小脑袋瓜里，是不是又在偷偷想某个‘奇怪的’、‘据说长得特别特别好看’的黑暗巨人了？”

“梵音！” 清玥的脸颊瞬间变得更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像染上了天边最绚烂的晚霞，她急忙将写坏的绢帛揉成一团，试图掩饰窘态，声音却带着明显的羞恼，“别、别胡说八道！我是在思考……思考新的剑法招式衔接，有点太入神了而已！才不是想什么……什么人！” 最后几个字，说得明显底气不足。

“是吗？” 梵音故意拉长了语调，在清玥旁边的秋千上坐下，托着腮，含笑打量着她，目光仿佛能洞穿一切，“那为什么某人的脸蛋，红得比我新摘的‘朱颜果’还要鲜艳欲滴？为什么这只手总是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摸着脖子上的漂亮项链？还有哦——”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我昨天晚上去找你讨论黛薇薇老师留下的那篇难缠的植物共生能量论文，可是亲耳听到某个睡得迷迷糊糊、毫无防备的人，在梦里模模糊糊地、软软地喊了一声‘迪迦’哦~虽然很轻很轻，像羽毛似的，但本姑娘耳朵可灵了，听得清清楚楚！”

“啊——！” 清玥这下连白皙的脖颈都漫上了一层粉色，羞得几乎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伸手想去捂梵音那喋喋不休的嘴，却被好友早有预料般灵巧地侧头躲开。“你、你偷听我睡觉！太坏了！” 她羞愤地指控，眼角却因羞窘而微微泛红，更添了几分娇憨。

“我可没故意偷听，是你自己说梦话又没关好卧室的隔音结界！” 梵音笑着摆手，随即收敛了些玩笑的神色，伸手拉住清玥微凉的手，语气变得认真而充满关切，“好啦好啦，不逗你了。说真的，玥玥，这里没别人，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对那个叫迪迦的黑暗巨人……动心了？”

动心？喜欢？

这两个词像两颗突然投入平静心湖的星辰，激起了层层扩散、再也无法抚平的涟漪。清玥愣住了，湖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仿佛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随即被更深的慌乱、羞涩和一种陌生的甜蜜感淹没。喜欢？她对迪迦……是那种书本上描述的、让人心弦颤动、辗转反侧的“喜欢”吗？那种见到他会心跳骤然失序、会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会不由自主地在任何空闲甚至忙碌的间隙想起他深邃的眼眸和低沉的声音、会担心他是否受伤、是否孤独、会因为他一句笨拙却无比真诚的赞美而心底甜上许久的心情……就是那种既让人怦然心动又带点烦恼的“喜欢”吗？

“我……我不知道。” 清玥低下头，浓密纤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在她白皙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不确定的迷茫和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就是……总会莫名其妙地想起他。想起他第一次在小周天救我时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想起他在落日森林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挥手间为我挡下所有危险的背影，想起他努力收敛所有属于黑暗巨人的锋芒、小心翼翼怕吓到我的样子，想起他看我时那种……很专注、很深很深、仿佛藏着整个寂静星河的眼神……心里头就感觉乱乱的，像有一团理不清的丝线，有点慌，有点不知所措，可是……”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颈间那枚温润微凉的白银石，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甜意悄然泛上唇角，冲淡了眉宇间的困惑，“可是又有点……忍不住偷偷开心。梵音，我这样是不是很奇怪？很不对劲？他是黑暗阵营的巨人，我是光之国的圣女，我们……”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那份因身份对立而产生的天然忧虑，已经清晰地写在眼中。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看起来更不符合常理，就像冰与火注定难以共存。” 梵音握紧了她的手，目光清澈而充满力量，像是要透过指尖将支持传递过去，“正因为知道这中间隔着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我才更担心你。玥玥，感情的事，有时候就像自然魔法中最奇特的共生藤蔓，不讲道理，不受控制，一旦开始缠绕生长，就难以轻易分开。但是，你是我认识的，最清醒、最聪慧、也最有责任感的人。你需要时间，安静地、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想明白这份感觉究竟是什么，它对你意味着什么，以及……它可能带来的所有，无论是光明还是阴影。” 她看着好友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属于少女情窦初开的朦胧而动人的光彩，语气坚定如溪花苑中最古老的磐石，“不过，无论你最后想明白了什么，内心做出了怎样的决定，记住，我永远站在你这边。无条件的。”

清玥心中暖流汹涌，鼻尖微酸，用力回握梵音温暖的手。那份朦胧而汹涌、带着禁忌色彩的情愫，在至交好友毫无保留的理解和坚定守护下，似乎拨开了一些令人心慌的迷雾，露出了更清晰却也更令人悸动的轮廓，同时也带来了更深沉的、对不可知未来的隐忧与一丝隐秘的期盼。她好像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那个最不应该喜欢的人。这份初初萌发的情窦，如同在光之国永恒春日里、于冰雪覆盖的崖缝中悄然探出的花蕾，带着脆弱的美丽、凛冽的芬芳和一丝挑战常规的勇气。

猎户座边缘·迪迦的宫殿

与光之国的温暖明媚、生机盎然截然不同，迪迦的居所永远笼罩在一种符合他身份与力量的、冷硬、空旷而寂寥的基调中。巨大的殿堂由不知名的暗色宇宙金属和吸收光线的特殊结晶构成，线条尖锐而冷峻，除了象征权力与力量的幽暗王座、用于修炼与测试招式的广阔场地以及可以眺望无垠星海的露天平台，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属于“生活”的气息。这里是黑暗力量的象征，是令无数生灵恐惧的巢穴，却从未有过一丝“家”的温暖与归属感。

然而，最近这冰冷殿堂的一角，正悄然发生着连宫殿主人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变化。

在宫殿后方，原本是一片荒芜、只有嶙峋怪石和永恒漂浮宇宙尘埃的露天平台。这里通常只用作他练习某些大规模破坏性招式的场地，此刻，却被极其精细的能量控制，开辟出了一小片大约十尺见方的、规整的“土地”——实际上是用高度凝聚和稳定的特殊黑暗能量场，小心翼翼地模拟出的、适合多种宇宙植物生长的微型生态环境。迪迦正单膝蹲在这片“土地”的边缘，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耐心与……一种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笨拙柔和。

他面前，摆放着几个小巧的能量容器，里面是从不同星球、不同极端环境中有意搜集或偶然得到的种子、孢子或幼苗。有的来自终年覆盖紫色冰晶的极寒星域，开出的花朵如最纯净的暗紫色水晶雕琢，花瓣呈完美的六角形，散发着微弱的寒意；有的来自某颗充满澎湃生命能量的古老森林星球，叶片肥厚多汁，呈现出荧光般的翠绿，脉络中仿佛有光液流动；还有一株最为奇特，是他很久以前，偶然在某个即将彻底湮灭、归于死寂的星系边缘，于一片破碎的星尘带中找到的、可能是该星系最后生命痕迹的活体植株，其纤长的茎秆顶端，孕育着米粒大小的花苞，据说在绝对黑暗中会自主散发出类似小型星云般的柔和梦幻光晕，他为之取名“星梦草”。

迪迦没有任何种植的经验。长达十二万年的生命里，他与毁灭、征服、战斗、力量为伴，足迹踏过无数星球，目睹过无数文明的兴衰，何曾停下脚步，细心照料过如此脆弱、需要精心呵护才能存活的生命存在？但他做得异常认真，甚至称得上虔诚。他通过特殊手段，隐秘地获取了一些不同文明关于植物培育的基础资料（过程对他而言轻而易举，但动机却前所未有），然后凭借对能量近乎本能的极致操控力，用自身精纯的黑暗能量，小心翼翼地调整这片微型“土地”的能量构成比例、酸碱平衡、元素丰度，精确控制模拟光照的强度与周期、环境湿度与温度。浇水时，他会从体内析离出最温和、不含丝毫侵蚀性的能量水流，凝聚成比露珠更细密均匀的水雾，一点一点、耐心地浸润每一寸“土壤”和每一株植物的根茎，那谨慎的样子，仿佛生怕稍大的水流会冲垮这娇嫩世界的根基。

“这颗星梦草……她说她喜欢看星星。” 迪迦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平台边缘几不可闻。他正将一株星梦草的幼苗，用能量轻柔托起，小心地埋入特制的、混合了微量星尘粉末和惰性能量结晶的能量土中。他的动作极其缓慢轻柔，指尖凝聚着细微的黑暗能量，却完美地收敛了所有狂暴、腐蚀的特性，只留下最纯粹的、滋养生命的温和之力。他不由自主地想象着，如果有一天，清玥能来到这里，看到他这片为她而建、违背他本性却努力维持的微小花园，看到她喜欢的星辰以另一种形式在这里“生长”，会不会惊讶地睁大那双美丽的蓝眼睛？会不会露出如同落日森林星光下那般清浅却足以照亮他整个世界的笑容？会不会觉得……这个被宇宙视为黑暗象征的存在，内心也有那么一点点，不同于传闻的、笨拙的温柔？

种下最后一颗来自火焰星域的“熔岩苔”孢子（它能在黑暗中发出温暖的红光），迪迦缓缓站起身，望着这一小片在昏暗宫殿背景和冰冷宇宙环境下倔强生长、各自散发出或冷或暖、或明或暗微光的奇特植物，他那颗仿佛由万年玄冰构成的心湖，似乎也被注入了一丝微弱却持续散发热意的暖流。这些形态各异的花草，莫名地让他想起清玥。美丽，独特，纯净，在看似不可能的环境中，依然努力绽放着属于自己的、不容忽视的光芒。照料它们，看着它们一天天细微的变化，仿佛是在照料一份遥不可及的念想，一种无声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寄托与倾诉。

他转身走到露台最边缘，依靠着冰冷的栏杆，目光投向遥远星空中那一点格外明亮温暖的光晕——光之国的方向。落日森林一别，思念不仅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去，反而如同宇宙中某种顽固的寄生藤蔓，疯狂滋长，缠绕着他清醒时的每一刻思考，渗透进他沉睡时的每一个梦境。他从未如此渴望过什么具体的事物或存在。渴望见到她明媚的笑靥，渴望听到她清泉流淌般悦耳的声音，渴望感受她温暖纯净的圣洁之光，甚至渴望指尖能再次（哪怕隔着安全的距离）为她理一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幽怜那日关于“选择光明”的提议，在他沉寂的心湖中反复投下石子，激起矛盾的涟漪。光明……一个与他黑暗本质截然相反、甚至曾被他漠视或敌对的词汇。但若真的选择走向光明，是否就能洗去一身血腥与污名？是否就能离她更近一些？是否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的身边，沐浴在同一片阳光下，而非像现在这样，只能隐藏在星光也无法照亮的阴影里，独自咀嚼这份深沉而无望的思念？

这个念头时而让他心潮澎湃，生出细微的希望火苗，时而又伴随着深深的自我怀疑与不确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其熄灭。他这身黑暗，源于诞生之初，浸透骨髓，缠绕灵魂，早已成为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真的能轻易摆脱或转化吗？光之国那些正义凛然的战士，会接受一个曾经的黑暗主宰、一个手上沾染过无数（哪怕多是敌人）鲜血的巨人吗？而最重要的……清玥她，希望他选择光明吗？是因为她圣女的职责和信仰，还是……或许，也有那么一点点，是因为他本身？

思念，爱恋，渴望，迷茫，卑微的希望与沉重的现实……种种复杂矛盾的情绪交织、撕扯，让这个向来以绝对力量、冷酷理智和漠然著称的黑暗巨人，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是“辗转反侧”，什么是“求而不得”，什么是“情根深种，相思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