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临永昼,卿为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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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宇涵随后而入。他今日打扮得格外风雅,一袭天水碧的广袖长衫,墨发以玉冠束起,手持一柄玉骨扇,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雅集。他含笑向女帝与临烬行礼,目光在掠过左航时微微一顿,笑意不变,眼底却无温度,随后悠然在右侧首位坐下,与左航隔空相对。
张极沉着脸进来,身上还带着演武场未散的煞气。他看到左航的座次,拳头瞬间握紧,脸色涨红,狠狠瞪了左航一眼,又求助般地看向临烬,见临烬神色平淡,这才强压下怒火,闷声不响地在张峻豪下首坐了,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张泽禹则像只受惊的小鹿,紧紧挨着引路宫人,怯生生地走进来。他穿着一身粉嫩的衣衫,更显年纪小,大眼睛里满是惶惑,小心翼翼地看了临烬一眼,得到临烬一个微微颔首后,才像是得了勇气,小步挪到余宇涵下首的位置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周围的一切都让他害怕。
最后是朱志鑫。他穿着一身符合侍君身份的、最低调的深青色常服,垂首敛目,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如同真正的影子。他默默走到最末的、靠近殿门的位置坐下,那里光线略暗,几乎将他整个人都融入了背景之中,唯有那双偶尔抬起、扫过殿内众人的眼眸,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六人落座,昭阳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极其微妙。看似华宴将启,丝竹隐隐,实则暗潮汹涌,一触即发。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六人之间来回逡巡,试图从他们细微的表情与动作中,解读出这场储君正君之争的最新动向。
女帝淡淡开口,说了几句应景的场面话,宣布开宴。
歌舞起,觥筹交错,表面上的热闹终于铺开。然而,那欢宴的浮沫之下,是更加激烈的、无声的厮杀。
张峻豪几乎是立刻开始了他的“进攻”。他频频举杯,不是向女帝和临烬敬酒,就是向在场武将勋贵邀饮,豪迈粗犷,酒到杯干,很快便成了宴席上最引人注目的焦点之一。每次痛饮后,他都会有意无意地看向左航,眼神挑衅,仿佛在说:看,这才是男儿本色!你一个整天摆弄药罐子的,凭什么坐在那里?
左航对此,只以茶代酒,偶尔浅酌一口果酿,面对张峻豪的视线,他或是微微颔首,或是与身旁的文官轻声交谈几句医术养生,全然不受影响。那份八风不动的沉静,反倒更衬得张峻豪的张扬有些……用力过猛。
余宇涵则另辟蹊径。他并未多饮酒,而是借着歌舞间歇,起身向女帝与临烬进言,言道如此良辰美景,岂可无雅乐助兴?他新近谱得一曲《春江花月夜》,自觉尚可,愿献于御前。得到准许后,他命人取来古琴,就在席间抚奏起来。琴音淙淙,意境开阔优美,确实引人入胜。奏罢,赢得满堂彩声。余宇涵含笑谢过,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左航,仿佛在展示:筹办宴席是实务之才,而这等风雅情趣,你左航可懂?
左航安静聆听,曲终时亦随着众人轻轻鼓掌,神色欣赏。随即,他温声开口,向临烬与女帝解释起此曲中几处音律变化所对应的节气与养生之道,言辞专业,见解独到,竟将一首风月之曲引申到了医理安康,既附和了余宇涵的表演,又巧妙展现了自己的专长,还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回了“务实”与“殿下凤体”之上。一番话下来,连女帝都微微颔首,余宇涵脸上的笑容则淡了几分。
张极憋了半晌,终于找到一个“表现”的机会。当一道炙烤鹿肉被端上时,他猛地站起身,大声道:
张极“此鹿乃臣前日于西苑亲手所猎!最是新鲜肥美!请陛下与殿下品尝!”
说着,竟亲自持刀,割下最嫩的一块,放在金盘中,想要呈给临烬。动作急切,却显得有些笨拙粗鲁。
临烬微微蹙眉,还未开口,左航已温声道:
左航“张世子有心了。只是鹿肉虽补,却性温燥,殿下近日政务劳心,肝火略旺,不宜多食。不若用些旁边这道清炖鹌鹑,最是平补益气。”
说着,已用玉箸夹了一块鹌鹑肉,放入临烬面前的小碟中。
张极举着金盘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至极。周围隐约传来压抑的低笑。他狠狠瞪了左航一眼,悻悻坐下,将那盘鹿肉重重放在自己面前,闷头大吃,仿佛跟那鹿肉有仇。
张泽禹则一直保持着“乖巧胆小”的模样,只小口吃着面前精致的点心,偶尔抬头,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看临烬,又看看歌舞,仿佛对席间的暗涌浑然不觉。只是在无人注意时,他那捏着点心的手指,会微微用力,将酥皮捏得粉碎。
朱志鑫自始至终,如同隐形。他几乎不吃不喝,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低垂,唯有在歌舞最喧闹、众人注意力最分散的间隙,那双漆黑的眼睛会极快地抬起,如同最精准的尺,丈量过席间每一个人的位置、姿态、以及……可能的破绽。那目光偶尔掠过左航时,会停留一瞬,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评估。
宴席过半,气氛在表面的推杯换盏与暗地里的较劲中,愈发诡异。就在此时,余宇涵忽然又笑着开口,声音清越,恰好能让半个大殿的人听清:
余宇涵“说起来,今日宴席筹备得如此周全,左公子居功至伟。只是不知,左公子可曾听闻近日宫中一则趣谈?”
左航抬眼看他,神色平静:
左航“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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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