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临永昼,卿为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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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朱志鑫……他的干扰,无声,却最令人脊背生寒。筹备宴席,需频繁出入各库房与宫室。左航不止一次在转角处、阴影里、甚至自己暂居的厢房窗外,感受到那道冰冷如毒蛇般的注视。有时,他清点好的器皿会莫名其妙少了一两件,过后又悄然出现在原处;有时,他吩咐下去的事项,会在传递过程中出现微小的、不易察觉的偏差;更甚者,一夜他于灯下核对最终菜单时,一阵极轻微的、带着甜腥气的风从窗缝吹入,他立刻屏息,袖中滑出银针,刺破指尖,挤出几滴血,血色微微发暗——是极淡的、混合了多种药草的迷香,若非他医术精湛、嗅觉敏锐,且早有防备,只怕已着了道。
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加强了自身的戒备,并将所有经手之物核查得更加仔细。那道阴影中的目光,仿佛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只留下一种如芒在背的、持续不断的威胁感。
面对这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干扰试探,左航始终如一地保持着那份近乎可怕的平静与高效。他仿佛一个最精密的机括,按部就班地推动着宴席筹备的每一个齿轮,将所有意外与刁难,都以一种春风化雨、却又坚韧不拔的方式,一一化解、排除。
他的身影频繁出现在昭阳殿各处,清瘦却挺拔,月白的衣衫纤尘不染,温润的眉眼间不见疲态,只有一种沉静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这份笃定,如同最有效的镇静剂,让那些因各种“意外”而有些惶惶的宫人逐渐安定下来,也让暗中观察的几人心中的忌惮与不甘,愈发滋长。
他们意识到,左航绝非他们最初以为的那个只是医术尚可、性格温吞的“好好先生”。他有着不输于任何人的韧性、智慧与……隐藏极深的掌控力。
宴席前一日,各项筹备终于基本就绪。昭阳殿内外装饰一新,繁花似锦,灯火通明,席面、酒水、歌舞、侍从皆已安排妥当,只待明日开宴。
左航将最终清单与布置图样呈至临烬面前,一一禀报完毕,垂首静立。
临烬翻阅着那厚厚一沓、条理清晰、细节完备的文书,目光掠过殿外依稀可见的华美陈设,又落在左航平静无波的脸上。连日操劳,他眼底有淡淡青影,神色却依旧从容,甚至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内敛的光华。
临炽“辛苦了。”
临烬合上文书,淡淡开口。
左航“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左航躬身。
临烬凝视他片刻,忽然道:
临炽“明日宴上,你坐于本宫左下首首位。”
左下首首位!那是仅次于主位、最为尊贵显眼的位置!在这样一场敏感至极的宴会上,这个座次安排,无异于将左航推到了所有目光与争斗的焦点,也几乎等同于……一种无声的宣告。
左航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抬眸看向临烬。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急剧地闪烁了一下,似是惊讶,似是了悟,更似是某种复杂的、沉甸甸的情绪翻涌。但他很快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波动,只平静应道:
左航“是,臣遵命。”
临炽“下去吧,好生休息。明日,还有的忙。”
临烬挥了挥手。
左航行礼退出,步出昭阳殿时,傍晚的风带着暖意,吹拂着他月白的衣袂。他站在高阶之上,回望了一眼殿内那抹绯红的身影,又缓缓扫过听松阁、听雨阁、骁骑轩、漱玉轩、静影轩……那几个方向,此刻仿佛都凝聚着无形的、冰冷的压力与敌意。
明日之宴,是展示,是考验,更可能是……一场鸿门宴。
但他眼中并无惧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锐芒。
殿下将他置于火上炙烤,他岂能辜负这份“信任”?
昭阳殿设宴的消息,早已传遍宫闱前朝。对于这场突然其来、且由近来风头正劲的左航侧君主理筹备的春宴,各方猜测纷纭。尤其是当座次安排的风声隐隐透出后,更是引得无数人心思浮动。
宴席当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暖风熏人。
未时刚过,受邀的宗室亲贵、部分重臣及其家眷便已陆续抵达。昭阳殿前广场与回廊处处衣香鬓影,笑语寒暄,然而那笑容之下,多少双眼睛都在暗暗打量着殿内的布置,观察着每一位入场者的神色,尤其是……东宫那几位主角。
临烬与女帝几乎是同时驾临。女帝端坐主位,神色威严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显然对此等饮宴兴趣不大,更多是出于对临烬的支持与对局面的掌控。临烬则坐于女帝左下首,一身储君常服,容颜在宫灯与天光映照下,明丽不可方物,神情平静,眸光深邃,令人望之生敬,亦生畏。
随着一声通传,东宫诸位侧君、侍君依次入场。
最先进来的是左航。他依旧是一身月白,只是质地与纹样比平日更加考究,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清雅温润。他步履平稳,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临烬左下首那已然空出的首位,坦然落座。这个举动,瞬间吸引了殿内几乎所有的目光!惊叹、探究、嫉妒、不屑……种种情绪,如同无形的浪潮,拍打在他沉静的身影上。他却恍若未觉,只微微垂眸,替临烬与自己斟上茶水,姿态从容。
紧接着是张峻豪。他今日难得穿了一身永昌风格的玄色锦袍,却依旧掩不住那股草原男儿的悍野之气。琥珀色的眼眸如同鹰隼,入场瞬间便牢牢锁定了左航,尤其是在看到对方竟坐在那个位置时,眼中寒光骤盛,周身气息都冷冽了几分。但他并未发作,只是冷哼一声,大步走到左侧席位,在左航的下首重重坐下,那力道,让身下的锦垫都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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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