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

织莺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指尖微微的颤动上。其实……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为利益争抢，对吧？至少，他不是。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少年的身影，她的胸口骤然一痛，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一样。他穷尽所有，不过是为了让她快乐而已。“呵……”她低声笑了，声音却带着一丝涩意。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国家不安定，她又怎能奢谈自己的快乐？

个人的悲欢，在山河破碎面前总是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无法释怀。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当初的选择会成为一生的梦魇，但她从未后悔过。只是后悔与不后悔之间，有些罪孽却终究无法逃脱。

比如，那孩子的死。

如果有一天，她能为国战死，这样的罪是不是就能稍微减轻一些？但织莺心里明白，不能，永远也不能。

他的面容在记忆中依然鲜活，特别是沉睡时那种安详而满足的模样，仿佛整个世界都柔软了下来，只剩下一片宁静的蓝。可这样的画面，如今反倒成了折磨她的利刃，日夜纠缠不休。每当独处时，那些片段便会如潮水般涌来，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而更令人绝望的是，他再也不会开口说一句话了。

唯有亲耳听到他说“我宽恕你”，她才能真正解脱。然而，这个愿望早已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望舒啊……他是那么信任她。在异族环伺的冰冷世界里，或许他唯一的依靠就是她了吧？可最后，他倾尽信任托付的人，却是亲手将他推向毁灭的那个。

是她杀死了他。

这份沉重的罪孽，注定要压垮她的一生。

空桑人相信人有来生，所有的遗憾和亏欠都会在来生弥补。多么美好的谎言呵……可真的是谎言吗？即便真有来世，那还算是今世的他们吗？崭新的容貌、截然不同的经历，纵使得到些什么，今世的人又如何得知呢？

更何况——冰族呢？冰族人也有来生吗？

巫咸长老曾说过，星槎圣女是慕湮剑圣的转世，但转世后的她究竟得到了什么？徒有一副虚幻的躯壳，连自我也早已湮灭……这样的来生，又有何意义？

对于空桑人而言，这种信念或许可以成为一种慰藉，可她不同。她连欺骗自己的勇气都没有。

望舒并非血肉之躯，他是机械造就的少年，云荒大地上的神明怎会庇佑这样一个存在？可是，他的眼睛，却比任何人都明亮、纯粹，宛如雨后初晴的天空，湛蓝透彻，毫无杂质。无论他做过什么，无论他曾如何血染双手，她始终无法责怪他。

长老院的那些老人，一个个死在他的手下。可她的心底竟然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这一切，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利用了他的孤独吗？若非如此，或许他根本不会走这条路吧？

想到这里，织莺猛地回过神，惊出一身冷汗。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事情已经发生，再去追究原因不过是徒增痛苦罢了。

望舒死了，长老院的数位长老也陪葬而去。假如……假如他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这些悲剧是不是就不会上演？可惜，她无能为力。恐怕只有那些传说中的通天达地的神人才能做到吧？

可惜啊，神仙妖魔，皆是一面难求。

她不能为他争取一段平凡的人生，而待她死后，他的名字也将随着冰族的覆灭彻底沉入深渊，再无人提起。

死亡……也许死亡才是一种解脱吧？织莺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眼底却泛起复杂的情绪，如同风暴过后的残垣断壁，萧瑟又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