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睁眼,她立身于一片灰白色的城市广场。
人潮往来如梭,步履匆匆,所有人皆是褪雾般的哑色幻影,一名路人径直从她身躯穿透而过,没有半点阻碍,周遭色调灰暗陈旧,唯独她一身鲜亮,像一滴落在旧宣纸上的新墨。她垂眸打量自己的手,指尖清晰,轮廓完整。
「梦境…么?」她轻声自语,心绪沉静。
既然是梦,那就有造梦的人。
穿过广场,在灰白的人群中穿行,最终驻足在一座极尽华丽的欧式建筑前。门口宾客如织,人声鼎沸,她绕到侧方寻到一处僻静的贵宾通道,即便无人阻拦,仍礼貌地对着空无一人的站岗位置抬手示意,然后从容步入。
落座于二层包厢时,舞台中央的黑色三角钢琴与她之间只隔着一整面落地玻璃,侧方交响乐队齐整列坐,弓弦与铜管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沉静的光。
「交响乐演奏。」她对音律乐理素有了解,一眼便辨出场景用途,心中已然明了。
「引我入梦之人,是特意想让我听完这场演奏。」
既然是对方刻意引导,那便安然落座,静待曲声响起。
聚光灯亮起。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走上舞台——一袭利落黑色燕尾服,乌黑长发垂落肩头,面色苍白眉眼精致,右眼佩戴单片银框眼镜,她听见台下宾客低声尊称——柳烨大师。
他落座,抬手,指尖落向琴键,第一声琴音在空旷的场馆中响起时,众人无意识地轻吸了一拍。
第一乐章,空渺而缓慢。钢琴独奏在空洞的空间里回荡,像是有人在一个没有墙壁的房间里说话,声音无处停留,只能一直往前走。
她坐在包厢里,手指搭在扶手上,无意识地点着节拍——但那节拍是散的,她抓不住它。她忽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刚刚被师尊收为弟子,那些独自坐在雪地里练习刀术的黄昏。风从四面吹来,没有人看着她,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第二乐章骤然铺开,悠扬的小提琴与低沉的大提琴层层交织,情绪如潮水般涌起。她拍打节拍的指尖停住了,仿佛看见自己记忆里那个雪地里的孩子——她坐在雪地里冻僵了手指,然后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替她把刀重新摆正。她听见师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握刀的时候,不要把整个世界都扛在肩上。”音乐在那句话落下的地方向上攀升,层层叠叠,像一座正在被缓慢建造的桥。
骤然,一声宛若琴弦崩断的锐响撕裂乐章。第三乐章——琴音变得飘忽零碎,断续零落,像一个人反复开口又反复把话咽回去。其他乐器次第退场,只剩下钢琴孤独的断响,像一枚石子落在井里,回声一层一层地变薄,然后消失,然后另一枚石子落下。
她的呼吸比刚才浅了一些,她认出了那种节奏——那是她在师尊离开后最初那几年,练刀时反复出现的断裂感。挥刀,收刀,再挥刀,每一刀都像是上一刀的重复,却不知道下一刀应该落在哪里。
第四乐章轰然降临。暴走般的音符倾泻而出,十指重重砸落琴键,全场乐队随之共振齐鸣。无序中暗藏章法,狂烈又诡谲,像一个人在密闭的房间里不断撞墙,直到墙壁开始出现裂纹。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不自觉地攥紧了——她认得那种力道的质地,像极了自己当年在暴风雪中独行数月的日子。不问方向,不问归期,只是走,因为停下来就会想起某些不能想的事。
第五乐章。激昂褪去,琴音低沉尖锐,带着疲惫的颓然。弹奏变得缓慢生涩,像是初学琴艺的孩童笨拙摸索。可转瞬之间,那生涩的琴音一层一层被磨平,逐渐温润、圆润、无瑕——如同棱角被岁月磨平、浮躁被生活沉淀后,从迷茫执拗走向安然平和的蜕变。
最后一枚音符落下时,场馆安静了一息,然后是雷鸣般的掌声。
柳烨起身,转身致意。她看见他的视线穿过满场宾客、穿过那面落地玻璃,精准地落在她的包厢上——那一眼不是“请你看我”,而是“你应该已经听到了”。
掌声凝固,世界静止,满场宾客、灯光、声响尽数褪色,只有舞台上的那道人影仍然色彩鲜明。一条光洁的光路自舞台延伸至包厢,横跨于二人之间,她会意踏上光路,走到他面前。
「柳烨先生,特意引我入梦,所为何事?」
「我为若叶而来。」
她的笑意骤然敛尽,掌心风雪凝聚,径直朝他轰出,可柳烨只是轻轻抬手,那风雪在他掌心前无声消散,像水被干涸的沙地尽数吸走。
「布利泽德小姐,不必急躁。」他的神色平静如初。
「听完,再决定要不要动手。」
她收回手,压下胸口翻涌的戒备。
「你说。」
「我的本名,并非柳烨。」他轻声道。
「我的名字——柳宫司,柳宫司若叶。」
她怔住了,若叶——那个名字,和那个在床榻上安然熟睡的小女孩,是同一个名字。
「你是……若叶的前世?」
「可以算是,却又不全是。」他抬手轻挥,周遭场景骤然翻转,庭院、树影、一个正在雕琢木料的小女孩。那女孩手中的人偶,南希认得:棕发、红衣、眉眼温柔——正是地下小屋床头柜上静静摆放的那一尊,名唤“蓬莱”。
「这是我亲手造出的第一尊人偶。」
画面流转。一间雅致琴房,白发老奶奶握着小女孩的手,教她触碰琴键;繁花满庭的蔷薇花园,小女孩依偎在奶奶身侧学修剪花枝;岁月温柔静好,画面温暖得像被一层透光的薄纱覆盖;然后画面骤然暗下来,小女孩独自立在桌前,怔怔盯着桌上一张合影。
她走近前,看见照片上是一个相似的女孩与那位老奶奶的合照,那个女孩比现在的“她”稍微年长一些,眉心有一颗淡淡的痣,而“她”没有。
「这照片上的人,从来不是我。」柳烨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比之前更轻。
「是我素未谋面、早早离世的干姐姐——柳宫司奈叶。」
画面静止,她看见那个小女孩站在桌前,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午后移到了黄昏。她始终没有转身,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解释。
「从看见那张照片开始,我开始怀疑自己只是姐姐的替代品。」柳烨的声音在她耳边落下,像一片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叶子。
「我的存在就像是一场虚假的续写,我才是那尊被人雕琢出来的人偶。」
在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师尊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一生都在寻找自己不是谁的证明。」她侧过头,看向身旁那个面色平静的青年——他的眉眼间有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平整,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棱角还在,但已经不再扎手了。
「那年春天,奶奶在蔷薇丛中修剪枝叶时,忽然停下剪刀,转过头对我说了一句话。」柳烨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她说,若叶,你越来越像她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走进那座花园。」
画面中的小女孩在那句话之后,再也没有踏入过蔷薇花丛;她考入大学,远离那座别墅,终日沉溺音律;她不再相信人情,不再相信温暖,只有在琴键上,她才能找到一种不会被夺走的东西。
「方才那首交响乐,名《蓬莱人形》。」柳烨转过头,看向她。
「写的就是我这一生,从虚无到温暖,从崩塌到疯狂,从疯狂到平静。你刚才在第三乐章时攥紧了扶手——你听懂了多少?」
沉默了片刻。
「第三乐章那段断裂的旋律,我听过。在我师尊离开之后那几年,我每次拔刀,刀刃上都会发出类似的声音。不是刀刃的问题,是我自己还没想好要继续往前走,还是停在原地。」
柳烨看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很轻,像是隔了很久遇见了能听懂同一首曲子的人。
「我今日来,只是为了一件事。」他站直身体,朝着她郑重躬身。
「拜托你,照顾好蓬莱,照顾好小若叶。」
「等等——」
正要追问,柳烨却抬手打了一个响指,幻境在眼前崩碎、扭曲、重组,光影错乱,天地倾覆。
南希猛地睁开眼,她还躺在地下小屋的床榻上,月光从窗外落在被角边缘,一切都还是入睡前的模样,她的呼吸有些急,像是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侧过头,若叶还睡在她身边,银发散落在枕上,睡得安稳香甜。但南希注意到了一件事:若叶的右手正极轻地攥着她的衣角,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皱了,又像是怕松开。
南希低头看着那几根攥着衣角的手指,许久没有动。然后她轻轻抬起手,用自己的指尖覆住那几只小小的手指,也没有说话。
但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那句话:“照顾好若叶。”她想起梦里那个面色平静的青年,想起他在鞠躬时肩头微微的颤抖,那是一个已经习惯了独自背负所有重量的人,在交出一件珍藏了很久的东西时会有的姿态。
南希的视线从若叶的睡颜上移开,落在床头柜上,那只棕发红衣的小人偶安静地坐在月光里,眉眼温柔,和她在梦里看见的那一尊一模一样。它原本的姿势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但此刻,南希看见它的右手微微伸出了一线,像是有什么话还没说完,像是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它还在等一个回答。
南希看着那只伸出的手,然后她极轻地、几乎是无声地说了一句话,不是承诺,只是一个确认。
「我听到了。」
月光安静地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只小人偶伸出的指尖上,落在那只覆盖着若叶手指的手背上。没有人听见那句话,但那只人偶的右手,在月光里微微反了一道光,像是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合上了眼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