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在我想重新开始弄懂我们之间的感情之前，所有通往彼岸的道路都已破碎，跌入无尽的深渊。你所在的彼岸骤然变得黑暗，是我在道路还有之前不过去，直到什么都没有了才感叹自己，而你早已被我伤得伤痕累累。是我负了你，是我弄丢了前行的道路。也泯灭了你的光。

惨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鼻子尖全是浓郁的消毒水味。陆安年动了动在身旁的手指，想要撑着坐起来，却发现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劲。

“嘀嘀嘀…”随着陆安年的动作房间里监控她身体状况仪器的机械警报声也骤然响起。坐在另一边椅子上的周柚盈立刻弹起来，飞身扑到陆安年的病床前，脸上是疲惫都掩盖不住的喜悦“年年，太好了，你醒了！没事的，你别动，我马上叫医生来。”说完立刻飞奔出去，连病房的门都忘记关上。

医生，这里应该是医院吧。陆安年一个人静静的呆在病床上，侧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心跳监测计，又转回头来盯着一尘不染的天花板，一动不动。

不过一会，周柚盈就带着医生进来了，进来的还有一言不发的任子离。他一进来看见病床上毫无生机的陆安年也不敢风风火火抬腿走过去，只是静静的呆在门前看着病床上任人摆布的女孩。沉重的愧疚感如潮水一般吞没了他，是他害得这个女孩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陆安年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中，就算是被一群医生围着，面对医生的询问，她也丝毫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安静的看着天花板一声不吭，就像是听不见一丝声音，脸上的表情不喜不悲，与前一晚崩溃大哭的样子形成鲜明的对比。似乎忘却了所有的痛苦，只是那么静静的呆着。

周柚盈在医生的背后努力的想踮起脚尖查看里面的情况，看见不说话的陆安年的心里又着急又难过，他怎么不回答医生的问题呢？周柚盈压抑不住心中的着急，面对医生再次询问有什么不舒服时，她抢先开了口“她昨天……”

话还没说完，面前老医生就转回头来，表情严肃皱着眉向周柚盈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回答。任子离快步走向前去，拉回周柚盈压低声音“等一会吧，医生自由判断。我们先出去一会。”不等周柚盈再说些什么，任子离就拉走周柚盈出了病房，顺带轻轻关上了门。

咔嗒一声，门内和门外形成了两个世界，任子离也迅速放开了周柚盈的手，颓废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垂着头，双手搭在腿上。周柚盈心中着急万分，但见到这样的任子离她也无可奈何，快步走到他面前，想说却不知道从哪说起。她现在真的是着急得都要疯了，陆安年不说话也就算了，怎么连任子离也神经兮兮的。

突然，任子离沙哑的声音传出，低沉的就像是从泥沼之中传出来的“你帮陆安年把这一个学期的课都请掉吧，这几天…这几天你就呆在医院陪她，别走…”

听到这句话周柚盈愣住了，心中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为什么啊？”颤抖的声线带着她自己未曾察觉的恐惧。

任子离往冰凉的椅子上一靠，头重重地磕在墙上，闭上了双眼喉咙起伏咽下一口水“她…她现在可能患上了严重的心理问题…况且身体也不好再这样下去，她随时都可能会…”

周柚盈听到这句话，犹如雷击过身体一样，双眼渐渐模糊，一行清泪从脸上滑落，身体丝毫支撑不住不住自己的重力，她也和任子离一样跌倒在椅子上，说不出话只能张开嘴巴大口呼吸。

她想反驳任子离说出的话，怎么会呢？她的年年，怎么会呢？可是眼前浮现的不是在高中笑得甜美的陆安年，而是现在瘦的像一片落叶，身体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垮的陆安年。瘦削的身影，惨白的脸，瞬间下去的眼窝，眼睛里不再带有光芒，而是一片死寂就像是暮年的老人。

任子离没有说话，昨天晚上他接到周柚盈崩溃大哭的电话就马不停蹄赶去，抱起陆安年送她来医院。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依稀记得昨天他抱起的女孩，她身子没有一点肉，瘦的慎人，全是骨头，根本就不像是一个正常人会有的重量。脸上颧骨突出但脸颊红肿带着异常妖艳的鲜血，他赶到的时候，陆安年鼻子流出来的血依然没有停，周柚盈拿着纸巾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擦拭，地上已经全是沾满鲜血的纸巾。

任子离不敢耽搁，立马抱起陆安年开车送往最好的私人医院，现在公立医院的医生几乎下班了，只有急诊医生。而且是他害陆安年成为这样子的，他动用自己的关系，把陆安年送到和自己家有商业往来的私人医院里安置。

看着哭着颤抖却捂着嘴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的周柚盈，任子离脑海响起了昨天医生检查完跟他所说说的话“这个女孩身体状况很糟啊！她同伴说她一个月都没到就瘦了那么多，我们估计是有情感障碍了。再加上她这个月饮食不规律，本来之前这女孩胃有点毛病，现在更重了，更何况今天居然喝了酒！他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吗？现在已经胃穿孔了…”医生痛心疾首的在任子离面前指着病历说，任子离听到后耳朵嗡的一声，眼前只有医生一张一合的嘴巴。

很多从医生口中蹦出的专业术语他不懂，他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扯着嗓子打断医生的讲话“那她会好吗？”

医生似乎没料到会这么问，愣了一下神放下手中的笔，长长叹了一口气“不好说啊。她的情感障碍我估计已经发展到重度抑郁了，再加上她身体太差，说不好…只能等明天医生会诊。”

任子离收回思绪，死死盯着病房的动静，过了很久，门才终于打开，一群医生面色疲惫的走出病房。

周柚盈顾不得脸上的泪水冲上去，拽着为首老医生的大褂“医生，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老医生面色怜悯的拍了拍周柚盈的后背“你是这个女孩的…她有父母来到吗？”周柚盈急忙回答“我是她的好朋友，她的父母…”周柚盈闪过过陆安年说起她父母眼睛里悲戚的神色心如刀绞“她的父母可能不会过来了…”拽着白大褂的手也骤然松开，无力垂在身体两侧。

老医生吃惊的望了望面前的两人，再转回头去看一眼病床上死气沉沉的女孩，心里明白了几分。“唉…”发出无奈的长叹声。

任子离也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前走两步“何医生，您好。我就是任天的儿子，今天就是我拜托您过来的，这女孩…”

何医生恍然大悟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周柚盈肩膀“你就是子离对吧？跟我去办公室说说吧。”何医生转过头交代了旁边年轻的医生几句话之后，就领着他们到办公室去。

“子离，你的父亲最近身体还好吗？我上一次见到他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我跟他是大学时期的朋友。这所医院能建起来也有不少你父亲的功劳，这件事我一定会全力帮助你的。”何医生为两人沏了一杯茶后坐在对面。

“家父身体很硬朗，请勿挂心。家父知道您因为医院这边走不开，所以等他忙完手上的事会亲自过来和您一叙。对了，我的朋友，她…”

一听到后面何医生的头就皱起来，连连叹气“刚才会诊结束了，她有很强的心理问题啊！不光是因为你之前跟我讲那件事，可能童年时期就已经开始有心理障碍了，带着原生家庭的问题。”

从进来一直低着头的周柚盈突然抬起头来“怎么可能呢？她之前一直到这件事之前，她每天都是笑着的，怎么可能一直有心理疾病？”满脸的不可置信，她不相信这样一个笑的那么明媚的女孩居然会有这么这么严重的心理问题，而她居然一直从未发现。她从未知道和发现，只是了解一些皮毛便妄想进入她的世界。刚刚收回去的眼泪又从眼角滑落。

何医生沉默了许久“这是微笑抑郁症，当病人和别人呆在一起时，病人总会扬起笑容，让别人感觉不到他们内心的伤痛。你之前说她再说到自己家庭时是痛苦的，她的父母离异了，我猜测病人表面上所表露出来的东西，是她想让你们见到的。她在拿什么东西束缚着自己，等到最后发现这也没有用之后她神经一直绷着一根弦就断了。会陷入强烈的自我指责，自我怀疑…”

“心理问题很难根治，我们现在只能尽力帮她把身上的问题处理一下。”

周柚盈是被任子离搀扶着走出来的，全身的重力几乎都压在任子离的身上走到一半，周柚盈突然用手锤着任子离的胸口“都怪你！要不是你，年年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她身上多少疾病？你看见了吗？啊…也怪我…”周柚盈锤着的手，最后一下抓住任子离的衣服趴在他的胸口呜咽起来。

任子离无话可说沉默着，周柚盈见他不说话抬起泪眼婆娑的眼“你说话呀？啊？”任子离垂下的手紧紧抱住周柚盈“别哭了，被她看到不好，陪着她吧。这几天就别提唐泽了。”

一听到唐泽的名字，周柚盈咬牙切齿恨不得把眼前的人撕碎“昨天那件事你都知道了？你还在帮他隐瞒，还在帮他骗年年对不对？”她挣脱离开任子离的怀抱。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我想的那样，还是哪样？我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就连我都觉得恶心，声音大的刺的我耳膜生疼。那接电话的年年是什么感受？你有没有想过？你一句轻飘飘的，不是这样就带过了。呵，那还要哪样？那个声音不用说，都已经昭然若揭了。他是不是做过这件事？嗯？”

任子离低头不语，他确实无法反驳，唐泽确实做了这件事，确实对不起陆安年，不管是被下药还是怎么，他都是做了无法挽回的过错。可是他心里真的不相信唐泽会做出这样的事。他一个晚上没睡，半夜先送陆安年到医院。快清晨的时候，他又被唐泽一个电话叫走去处理那边的事情，那边事情还没有处理完，听说何医生已经到医院准备可以开始会诊了，他又赶回来，没想到刚到陆安年也醒了，他现在不知道怎么跟陆安年去解释这件事。

一桩桩事压在任子离的心头，令他感到无比的心力交瘁。周柚盈见他不说话，冷哼一声，立马抽身离去。

任子离深深望了一眼在蜿蜒走廊中前行的周柚盈在心中默念着对不起，举起手机打过去“你还在那吧，我这边的事弄完了，我现在过去。”

唐泽坐在落地窗边挂上电话，望着眼前低着头坐着的女孩子，心里满是烦躁和随之而来的迷茫。洁白床单上醒目的红色血迹更是刺痛着他的眼，不断提醒他昨晚上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情，满地衣服遍地狼藉。女孩子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他只好将自己的衣服给他套上，但这却并不能遮掩什么，女孩子雪白的皮肤上面满是暧昧的痕迹。

电话挂断后，房间再次陷入可怕的僵局。唐泽因为宿醉头痛像是要炸开，他抬起手来，使劲揉捏了一下自己的鼻梁，余光飘过低着头的女孩子，心里想起来陆安年的样子，眼底划过痛惜，是他负了陆安年。再次望向面前的女孩时候，面容不再俊朗柔和，带着他不曾显露出来的肃杀冷漠。

“为什么我会在这个房间里，还与你发生了关系？”唐泽低沉的声音宛如从地狱之中爬出来的。

秦悦浑身瑟缩了一下，连忙抬起了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看上去楚楚可怜“我不知道，我也喝醉了，一醒来我就发现你在我身边。我…呜呜呜…我没脸见人了…”秦悦掩面痛哭起来。

虽然宿醉，但唐泽脑海中依然有着林林散散的片段，昨天激烈的画面仍然在他头脑上演着。事情好像又不是那样，他不该是那么控制不住自己的一个人，再加上秦悦长得并不是很像陆安年。但那又怎么样呢？所有的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在他想重新开始时候，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呵。

秦悦见唐泽没有一丝动作，只是冷冷的看着自己，秦悦故意抬手擦眼泪，让衣服从肩上滑下一半，好让自己身上暧昧的痕迹暴露在空气之中。果不其然，她看见唐泽眼神里划过不一样的情感，秦悦以为自己成功了。

唐泽看见女孩身上的痕迹心里闪过厌烦和恶心。立马站起来，侧过身子“我确实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但你真的不知道这件事吗？”冰冷的目光射向哭倒在地上的女孩。

“我…我真的不知道啊…”女生沙哑娇媚的声音在房间里抽泣起来，令唐泽原本就不舒服的脑袋现在变得更加头痛欲裂，他抵住太阳穴“别哭了，我会对你负责的…”秦悦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乐开了花，但表面上还是装作楚楚可怜的样子。

“我怕你不会娶我，我一个人怎么办？”

唐泽望向窗外漂浮的云朵过了很久，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我会娶你的…等我大三毕业我就会和你订婚…”唐泽再也没有刚才的气势，说完这句话摇摇晃晃的扶着墙壁蹲下来。秦悦想要去抱住那个她心心念念已久的男人，敲门声就突兀响起来。

唐泽瞬间回过神来，不在意旁边女生的动作踉踉跄跄走向前去把门打开。门口外面赫然站着的是任子离，他一把拽出快要倒下的唐泽。厌恶的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女人“等会服务员会把换洗的衣服给你送上来你弄好之后就离开吧，所有的费用我都已经结清了。”

不等女人回答任子离就迫不及待关上了门，在这里多呆一秒，他都觉得恶心。

房间内的秦悦换下纯良的面容，她倒是无所谓，反正她也有唐泽的联系方式，不怕唐泽不会实现诺言。再加上这件事做滴水不漏，不可能会查的出来。而且那个贱人现在应该在医院里面出不来了。秦悦嫉妒得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她还真想让那个贱人看看自己和唐泽结婚的样子，那表情一定很精彩吧。

楼下坐在车内的唐泽艰难的吐出一句话“她…还好吗？她在哪里？我想见见她”任子离捏紧方向盘的手骤然松开点上一支烟“我求求你别再出现在她面前了。你还嫌伤她伤的不够吗？你都要和别人结婚了，再去见她是什么意思？放过她吧。”

车内满是烟草缭绕的气息，谁也没有再说话，唐泽感到自己的脸上有什么凉凉的东西划过，用手一抹，晶莹的泪水在手指尖上。

呵，是他负了最爱他的女孩，他又弄丢了一个满眼都是他的女孩子。

在唐泽还未搞清楚这是爱情还是同情之前，这段本就脆弱的感情早就已经破碎，破的稀碎，无法拼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