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茶轩一别,温尔雅面上维持着世家贵女的从容温婉,可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始终萦绕不散。
方才商殷殷看似示弱困顿、束手无策,可眼底深处的沉静太深、太稳,全然不似走投无路之人。那句查到「顶级世家关联中间人」的试探,如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头,让她无法彻底安心。
她不敢赌。
商殷殷隐忍多年、藏锋不露,谁也不知她暗中布局深浅。万一对方真攥住了半点蛛丝马迹,只需顺势深挖,便能扯出她这层幕后关联。
心绪沉沉,温尔雅登车回返温府。
温府将门府邸肃穆方正,无半分奢靡脂粉气,处处皆是军府清严风气。
依商国女尊规制,镇国温武将执掌温氏门阀、世袭兵权、主掌家权,一生刚烈正直、戍守疆土,品性纯良端正,最恨贪墨敛财、以私废公、草菅人命之事。
当年温女将威名赫赫、权倾一方,眼界极高,不愿迎娶庸碌世家女夫,唯独择了戚家家主独子入府为君。戚氏乃是老牌文脉世家,底蕴深厚、人脉盘杂,唯独性情温软、疼惜幼子。
二人婚后只诞下一女,便是温尔雅——温府独苗、戚家嫡外甥女,自小被父糇戚氏捧在手心溺爱,却被母糇温武将以最严苛的将门风骨教养长大。
一严一慈,截然两极。
入内堂时,温女将一身常劲装尚未褪去,眉眼凛冽英气,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肃然气场,正端坐堂中阅看卷宗。
而温尔雅的父糇戚昀,一身儒雅长衫,眉目温润,性子柔软多虑,正静坐一侧品茶等候。
温尔雅敛去所有心绪,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垂首轻声开口,率先半遮半掩坦白,刻意弱化罪责、美化自身:
温尔雅父糇、母糇,今日大凰女邀我茶轩闲谈,谈及祭台贪腐命案一事。女儿心中不安,特来据实回禀。
她语速平缓,字字避重就轻,早已想好万全说辞:
温尔雅半年前二凰女接手祈寰圆台修葺,苦于不谙物料采买门道,多次寻我求助。我与她私交甚好,不忍她差事出错受人诟病,便随手帮她引荐了熟识的石材商户。
温尔雅女儿只是居中搭线、顺水人情,从未经手官银、从未过问账目、从未督办工事。商户石料优劣、材质虚实、施工隐患、塌台险情,女儿一概不知,全然未曾预料。
温尔雅至于后续工匠殒命、瞒报压事,更是女儿分毫未曾参与。人命意外,纯属工地施工疏漏,非我本意,更非我蓄意为之。顶多算是我识人不明、好心办错事,略微牵连,绝无半分贪腐害念。
她一口咬死自己只是帮忙牵线、不知情、无贪念、无恶意、人命纯属意外。
将所有主动谋划、分吞银利、暗中教唆瞒报的黑料,尽数彻底抹去。
只求在父母面前,落得一个无心过失、并非作恶的清白模样。
话音落下,堂内静默一瞬。
温女将放下手中卷宗,抬眸看向自己精心教养的女儿,眼底英气凛然,瞬间覆上一层彻骨寒厉。
她一生镇守国门、治军严明、清廉立身,从军数十年,见惯无数贪财渎职、小利酿大祸、私欲害千人的官场乱象。
最恨、最厌、最不容恕的,便是——因私贪小利、糊涂徇情,最终闹出滔天祸事、枉害无辜人命。
“你只是搭线引荐?”
温女将声音不高,却带着军中将帅雷霆般的威压,字字铿锵震堂:
“只是顺水人情,为何偏偏是劣材商户?只是举手之劳,为何事后商户凭空暴富、账目大面积空缺?”
温尔雅心头一慌,仓促垂眸:
温尔雅女儿不知商户底细
“不知?”
温女将陡然厉声打断,眸底怒火骤燃!
“你是我温氏之女、曜城顶级贵女,自幼浸淫世家事务、通晓商事往来!寻常劣质杂石、贡品坚石价差百倍、云泥之别,你敢说你全然不知?!”
她一生坦荡,从不用权谋诡辩,只论黑白对错、因果根源。
“你明知利利骄纵贪蠢、心性浮躁、做事无底线,明知皇家祀台工程重中之重、半分错不得!你为私交、为人情、贪图暗中好处,刻意居间搭桥,模糊权责、置身幕后!”
“你以为不经手银钱、不签字画押,便是干净无罪?!”
温女将步步逼近,字字诛心,句句撕开她伪善的皮囊:
“六条工匠性命!上有苍天祀典,下有万民苍生!因你们贪私糊涂、权责枉废、偷工减料,活活殒命、尸骨难安!”
“多少家中老幼失依靠、多少稚子无父兄、多少妇孺守空堂!只因你们贪一点私利、图一点人情、存一点侥幸,碎尽人间六户圆满!”
怒极之下,温女将扬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狠狠扇在温尔雅脸颊之上!
这一巴掌,不徇私、不护短、不讲母女情分,只讲公理国法、苍生人命!
温尔雅从小母亲严苛,却从未挨过打骂,此刻猝不及防,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灼热红肿,心头又惊又愧又恨,眼底瞬间蓄满屈辱泪水。
温尔雅母亲!
她又惊又委,不敢置信地望着素来端庄公正的母亲。
温女将眼底无半分怜惜,只有极致的失望与冷厉,语声冰寒:
“我温家将门,世代守的是家国百姓、护的是苍生安稳!不求功名利禄、不徇私情私欲!”
“我教你读书明理、教你处世分寸、教你守心守德,不是让你攀附皇权、结好宠女、暗捞私利、草菅人命!”
“贪财乱事、私情废公、间接害命,此等污点,比刀兵杀敌之罪,更脏更耻!”
“此案若真查实你居间作恶、知情不报、助恶为虐,我温氏,绝不徇私、绝不包庇!”
“国法该如何判,便如何判!该担的罪、该偿的过、该受的罚,你一力承担!”
铮铮铁骨,朗朗正气。
温女将早已打定主意——纵是亲女,犯国法、害苍生,亦绝无半分姑息。
一旁端坐的父君戚昀,见爱女当众受掌、脸颊红肿、含泪隐忍,瞬间急得坐不住了。
他性情本就温润护短,这一生就这一个独女,从小捧在手心长大,半点委屈舍不得受,何曾见过尔雅这般挨打受辱、身负大案、前路飘摇的模样?
方才他沉默不言,是认同夫人的道理,知晓女儿确实有错、确实糊涂、确实闯了大祸。
可道理归道理,亲情归亲情。
在他眼里,六条人命沉痛难恕、国法不容私情,可他唯一的女儿,绝不能毁于此案、绝不能身染罪污、绝不能身败名裂、前程尽毁!
戚昀面色焦灼,连忙起身扶住被打僵立的温尔雅,心疼地替她揉着红肿脸颊,转头对着凛然震怒的温女将低声劝道:
“夫人息怒,尔雅知错了,她终究年幼,只是一时糊涂、交友不慎,绝非蓄意作恶害人。”
“事已至此,责罚够了,切莫再伤了孩子身心。”
温女将冷眼扫过他,深知夫君护短心软、最重血脉亲情,却懒得再多争辩,只冷声道:“国法在前、民心汹汹,谁也护不住她,你不必白费心思。”
言罢,她拂袖转身,一身正气凛然,径直离去,绝不参与徇私庇护、绝不纵容亲女罪责。
堂内只剩父女二人。
戚昀看着眼底藏恨、隐忍落泪、脸颊通红的女儿,满心焦灼不安、忧心忡忡。
他太清楚此案局势——万民请愿、举国沸腾、铁面清官主审、皇室死局倒逼,一旦深挖彻查,尔雅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温女将铁面无私、绝不徇私,靠母亲这条路,彻底走不通。
万般情急之下,戚昀当即咬牙下定决心。
温氏将门公正不阿,可他戚家世家之一,最擅盘桓人脉、斡旋朝堂、暗中兜底!
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唯一嫡女,因一桩糊涂人情、一桩幕后旧案,坠入深渊、身败名裂。
戚昀即刻扶住温尔雅,低声急道:“尔雅莫怕,你母亲铁面无私、不懂护女周全,为父护你。此事绝不能坐以待毙。”
“你安心在府静养,闭口不言、稳住心神、静待事态,其余所有风波、所有追责、所有隐患,为父来替你摆平。”
话音落,戚昀再不迟疑,即刻转身回自己戚府私院,提笔修密信,动用戚家世代积累的朝堂人脉、世家盘根势力,连夜向戚家全族求援。
只求倾尽戚家之力,层层铺路、暗中斡旋、压制线索、抹去痕迹、洗白罪责,拼死保住温尔雅一世清白、世家荣光。
堂中风凉,少女垂首而立。
脸颊灼痛难忍,心底恨意滋生疯长。
母亲的公正、冷酷、不留情面,让她屈辱刻骨;
商殷殷的步步试探、暗藏杀机,让她惊惧不安;
唯有父君的溺爱兜底,是她此刻唯一的救命浮木。
温尔雅眼底,最后一点愧疚、最后一点良知,彻底熄灭。
她没有错。
错的是贪蠢的商利利。
错的是多事的工匠冤魂。
错的是步步紧逼、不肯罢休的商殷殷!
自此,她彻底摒弃所有愧疚,心底只剩执念——
她要干干净净、安然无恙。
她要让所有风波、所有罪责、所有恶果,尽数由旁人承担!
温府两极态度,彻底撕开棋局暗面:
将门守国法,宁惩亲女不徇私;
戚族护血脉,宁逆时局也要保。
暗流汹涌之间,远在南郊查案的商殷殷、秉公持正的杭超随,尚且不知——
暗处的世家兜底、人脉斡旋、权势博弈,已然提前启动。
而温尔雅的致命破绽、家庭反差、心态崩塌,已然尽数落网,成为明日翻局最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