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扩到二十余人,每日的递送单子成倍涌来。周边酒楼的外卖、商号的样品、住户的书信药包,源源不断送到叶夕的摊位。
旁人只看见一队人往来街巷,步履匆匆,却不知叶夕夜里要花许多功夫理顺账目与分派。若风偶尔留下来陪她整理草纸,看着案上堆叠的单据,不由得开口。
“如今人手多了,单子也杂,不如设个头目,由他统管众人,你只管对账收钱,不必事事亲理。”
叶夕握着炭笔,正在簿册上标记片区,闻言轻轻摇头。
“设头目管束,便容易层层压下去。底下人有委屈,到我这里就隔了一层。我不想这样。”
她心中所想,不是把众人划分层级,而是建立一套可以互相帮扶的法子。她将二十余人分成四组,对应东南西北四片街巷。每组不设管事,只推举一名熟路稳重的人做“联络人”。联络人不负责责罚,只汇总本组当日难处,傍晚一同过来和叶夕商议。
联络人的差事没有额外重利,只是多一桩传话、互通消息的责任。
每日收工,各组的人陆续回来,不必拘守尊卑,围着摊位的马灯,七嘴八舌说起今日遇到的琐事。
有人说西城一处窄巷雨后泥泞,重物难行;有人提某家药铺的药材不可颠簸,递送要格外小心;还有人说起哪户人家习惯傍晚取件,太早上门会无人接应。
叶夕静静听着,将这些细碎见闻一一记在簿册上,再一同商量对策。
有个叫阿远的后生,性子沉稳,识字不多,但记性极好。他提议,同一片区域的单子,可以凑在一起顺路递送,不必一趟只跑一家,白白耗费脚力。
这话一出,不少人附和。
若是寻常东家,听见底下人提法子,多半只看能不能多赚银子。叶夕却认真琢磨,顺着他的思路调整接单分派的方式。
“这个法子可行。往后接单,先按片区归集,顺路的一并安排。阿远,这片的路线你最熟,这部分就由你来牵头梳理,有拿不准的地方,随时来找我。”
阿远愣了愣,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自己的建议会被采纳,还能经手安排差事。他胸膛微微挺起,眼底生出几分底气。
也有人提出顾虑:若是单子集中在同一时辰,人手不够,急件便要延误。
叶夕便和众人一起商议,定下急件优先的规矩,同时预留一两个腿脚最快的人,专门应对突发的加急递送。规矩不是她单方面定下,是大家一同商量出来的,人人心里都清楚缘由,执行起来便心甘情愿。
若风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别家商号,规矩是掌柜一句话定下,下人只能遵从。叶夕这里,却愿意听奔走街巷之人的想法,把他们的经验融进营生里。
一日午后,城北联络人匆匆赶来,神色焦急。组里一名后生母亲生病,急需回家照料,手上还有三份已经接下的单子,来不及送。若是撂下,主顾难免不满。
换做别处,要么扣掉工钱,要么逼着他先做完差事再归家。
叶夕听完,立刻开口:“家事要紧,你先回去照看令堂。单子不必担心,我来协调其余几人分摊送出,不会耽误主顾。工钱照常结算,不必忧心。”
她转头同另外两个就近的跑腿后生商量,二人听说情况,主动应下分摊差事。
待到傍晚,那后生安顿好母亲回来,听说单子已经妥善送到,工钱一分不少,站在摊前久久说不出话。他原以为,谋生只能把自身全部时间卖给差事,家中有事便是过错。
叶夕见他心绪难平,温声宽慰:“人活着,差事是糊口的依仗,家人更是根基。差事可以调,家人不能不顾。”
日子缓缓向前,这套众人一同搭建的秩序,慢慢运转起来。
没有严苛的刑罚,没有层层的压迫。遇到难题,大家一同商量;有人遇困,众人伸手帮扶。叶夕依旧是那个兜底之人,挡下主顾的苛责,理清账目路线,托举着每一个愿意踏实出力的人。
全城依旧无人看懂这份营生。旁人只当是一群穷苦人互相帮衬,却不知道,这简单的街巷递送,已经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覆盖整座城池。
若风看着灯下翻着簿册的叶夕,轻声道:“你这般行事,队伍只会越来越稳固。”
叶夕抬眸,灯影落在她沉静的脸上。
“不是我管束他们,是大家互相成全。我只是搭好台子,铺平路上的坑洼,让每一个出力的人,都能安心往前走。”
青石板路上,灯笼摇曳,等候明日新一轮的递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