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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非3

综影视:在掉马与修罗场之间反复横跳

“你真的长大了很多。”他用的是张良很熟悉的身为长者的语气,与从前一成不变,他也又如千年前一般的弯了弯眼睛。张良这时候并不想看他这笑,这种狡黠兴许不是他的本意,可就在脸上写着,没法忽视。

“你使秦的时候我才几岁。”张良平复几下,将烟又丢进易拉罐里。

“和在讲座上刚见面的时候差不多对吧。”韩非又笑开来。

“对。我毕业后应该是直接进指挥部,指挥部离A大不远,不堵车只有一个小时车程。开春就去实习。”张良索性就不去看他了,他靠上床背,穿了衬衫,捞来地毯上的套头蓝毛衣。

“那不挺好的么,不过你不是想和我说这个的吧。”韩非眨眨眼睛,倒了杯冷水润嗓子。水放久了,凉得他打了个冷颤。

张良掀了被子,站在床上开始一件一件套下身的裤子。

“你太狡猾了。”张良气得肚子发痛,面上却没忍住笑出来。他低头系皮带,借由这个低头深吸了两口气,继续道,“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看墓葬、一起去研究先朝的典籍、一起去爬泰山。”张良顿了顿,“以朋友的关系。”

韩非低头转手里的杯子,指尖抵在杯沿,屈起瘦长的指根拨弄杯身,看它在桌上打转。

张良在床边坐下套袜子,用的陈述事实的语气又说。“你太狡猾了。”

明明拨开人群朝我笑拦住我要联系方式,主动招惹我的是你。坐三个小时车直不腰要来找我等我考完试一起去博物馆看馆藏,日出边亲我边流泪的也是你。抵上我的额头筹划未来的还是你。告白的是你,主动牵上我的手的是你,弄错朋友与恋侣的是你,发觉哪里不对主动疏远的是你。

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我,要一个被你亲手叩开记忆那道闸门,一步步陷在你精心织就那张名为爱的网上、爱上你的人,来说出放手、放你自由的话?

太狡猾了。

他穿戴完毕后走近了韩非,背将月光遮严,将自己的阴影投在韩非身上。韩非仰脸看他,脆弱的脖颈扬起,他看到那个喉结动了动。

“你在说分手?”

“酒醒了么?”张良不想去回答那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索性伸手顺了一把韩非的头发。

韩非低下脸,轻轻答了声。

“你知不知道,这半年我每次来你都要喝酒,我都快忘了和你接不带酒味的吻是什么时候了。”张良顿了顿,撑上沙发扶手低下身体,韩非是依旧靠坐在沙发上,头微垂,眼在盯着张良的裤脚,他嘴轻张了一下,可重又抿上。“以后你不用每次见我前都喝那么多酒了,我们回到原来的位置,再也不往前走越过那道线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将韩非衬衫上的扣子一粒一粒扣上,没扣子的地方也不管,又从一边拉过张毯子将他脖颈以下都遮严。

“不冷。”韩非声音有点闷。

事情都做罢,张良这才抬起脸正对上韩非,他笑了笑,用玩笑的语气。

“不遮住,”张良将他散了的头发又扎起,露出完整的面庞,手指从他脸边滑掠过。“看着你这种样子,我走不了。”

韩非开口,终于不再用含笑逗弄孩子的语气:

“不听我的回答吗?”

“你不是早就在等我这句话了吗?”张良听见自己笑了两声,“虽说这话我故意往后拖了挺久的。”

他俯低身轻轻吻了一下韩非,立即又直起身。

韩非缓缓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又笑了,“那这算什么?”

“晚安吻。”张良陡时觉得身上轻了许多,他眨眨眼。“洗完澡早些睡,我走了。”

他走出卧室,将房门带上,套上大衣,从兜里取出韩非洗澡时他从钥匙扣上卸下的房门钥匙,轻轻放在电视柜上。在玄关套上衣服围上围巾,扭动门锁,将门带上,他迈脚出了这个地方。

电梯按了一楼的键,电梯四壁对映出他的脸,有点硬。出电梯门他有点眩晕,缓了一阵才走出小区。好几辆出租都是满客,他在路边一条木长凳上坐下。等着等着发觉脸很凉,是不对劲的凉。他摸了一把,一手的水。

一辆出租在马路上停下,的哥摇下窗问他去哪里。

张良张了张嘴,发觉自己跑来四年的城市,竟然除了这里再找不到一个想去的地方。

的哥看这人怪,许久也不讲话,于是又摇上窗,踩了油门往前走了。

………………end

………………end

雨水落得又重又响。

银灰色长发仍有些潮气,男人拿干燥的毛巾粗略擦着,一手把桌上的枪放回抽屉中,扭上锁,将银钥匙抛向十步开外的长颈绿瓷瓶。

钥匙重重撞在瓷瓶瓶口,一声脆响后落入瓶中,可惯性带来的冲劲砸得瓶身倾斜,男人化作黑气,一瞬息间抵达桌旁,扶正绿釉底色勾了白花的瓷瓶。

这时候剑的优点总是显而易见。

男人用几乎无法被察觉出的幅度摇了两下头。

他最初以一柄取人性命于无形的利刃声名鹊起。

毕竟在他现存的空洞记忆中,他唯一摸得准的就是千年前自己最拿手的器械——与自己同名的那把古剑。可当他后知后觉这个时代冷兵器已是一门独特的手艺时,想借与他一战打响名头的年轻人们前赴后继得找上门。

那时候他沉眠了两千年的神经才微微跳动,意识到对于他人而言,那样使剑是张扬了些。

他倒是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但烦于招架,后来干脆就换了这个时代最普遍无奇的杀人工具。

而枪作为最为人所知的凶器,必须得避人,否则麻烦只会更多。

他裸着上半身走进水雾漫散的浴室,把擦干头发的毛巾搭到架上,临走时环视四周,确保再看不出一丝血迹,这才关掉仍在淌水的淋浴喷头,离开时特地留意到沾血的衣服正滚筒中转着圈。

情报出了错,那地方藏匿的人远超过报给他的数,子弹半道用光,他只得重操旧剑。房间过于逼仄,怎样避都难免溅上浓艳的液体。

他从卧室的衣柜中随手抓出件纯色背心套上,又挑出件衬衫,慢条斯理地扣到前胸时,抬脸看往墙上的挂表。

距约定时间还有一刻钟。

活动下肩膀,他认为不太舒展,又将纽扣解下,将衬衫重挂回衣柜中。

他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含上一口水,环视了一通,确保除去他想透露的,不会再有别的会给神经纤细的人意外察觉,这才走到床边的窗前,抱臂睨向楼下。

五分钟后从风雨中冲出个骑车的青年,离车棚还有五米的距离他就跳下自行车,推车着急忙慌的跑进到车棚中。在暂且的干燥中,青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头将车锁好,看了眼雨势,双臂折在头上挡着雨跑进楼道里。

男人站在窗前看他一系列的动作,脸上没更多的神情,只是微微松了颈肩的肌肉,依旧保持着看玻璃窗外风雨的姿势,仿佛一幅静止画。

在按响门铃等待的那个空当,韩非平复着喘息微偏头摘下发圈,手指穿过发丝抓了抓被雨和汗浸湿的头皮。等浮起的潮热稍加缓解,他十指翻动,重将半长的头发扎起。

他方一放下手,冷气透过那道骤然增大的空隙倏地扑过来。

房屋主人像往常一样,刚一打开门就转身折回。

四十五秒,韩非推开门时默想。

他用背抵上门,弯腰在玄关换下浸水湿透的鞋。

按响铃声到逆鳞来开门的声音永远保持在四十五秒左右。

此前穿越风雨的几公里骑行令他发热的症状尚未缓解,室内空调打得极低,他站起时眼前有些发花。

扶墙进入客厅时,韩非的目光透过过长的额发望向墙上的挂表,接着转向在一旁默不作声准备颜料和工具的主顾。

视线正中的冷峻男人银发灰肤,眼部轮廓被两条黑带交叉遮起,正在动作的小臂肌肉线条精悍流畅。尽管身穿现代人身上常见的灰色背心与迷彩裤,但这种可以称作异像的面貌,若非身处某些特定场合,还是令他这位主顾浑身的奇异值被拉满。

“天气预报讲下午没雨的,”韩非笑着指向窗外,比划道:“谁知道半路“哗”得一声就淋下来了。”

逆鳞只在检查刮刀时微微点头,示意听到了。

韩非去浴室前到卧室拿了之前留在这里的衣物,途经一丝褶痕都没有都床时挑了下眉毛。

室内静到只听得见水声,两类水声,一类是窗外正畅快的雨敲砸窗的脆响,另一类是浴室传出淋浴喷头砸向人体与瓷砖的躁动声。即使都是隔了一堵墙才传进耳道,但听在心中,总是不太一样。

逆鳞不记得被唤醒那日天气是晴朗还是阴雨,但有很长一段时间,除去收到那些令他苏醒的人的任务去杀人时,几近都留在剑匣中。他被失去曾经的混沌主导,整日浑浑噩噩。

他的过去不真切,被活生生挖去了什么东西,若硬要去想,心口喉口几近哽住,可既便如此,他也始终记不起一丝一毫。

逆鳞遇到那个算命的神棍是在一个雨天,倒不是他刻意去记,只因为那天临喉要抹那么一剑时那算命的哆嗦着说他的命格极忌雨天杀生,又搬出一大串他没听清的命理词汇。

他醒后没见过这么啰嗦的人,也没听人一口气说那么些话,由于要思索那些词要怎么串起来,手上那一剑没立即落下去。

因此那个在业界似乎名气与恶行同等骇人的神棍以为有了转机,顿时眼神一亮,试图以利图存,说大哥你要钱吗,我我我都给你,只要你不杀我。

逆鳞这个倒是很快听懂了,缓而坚定地摇头。

那神棍几乎要哭出来。

逆鳞手上那一剑就要下去,忽的心中一动,剑从神棍脖颈上挪开,剑幻作碎片,冲一面被雨淋得湿灰的白墙上划去。

神棍看得一愣一愣,说您这手艺不错啊,要不咱俩搭个伙……

他发现商机创业的念头还没整理完就被身旁骇人的戴着眼罩灰肤银发的怪人捏住肩膀,他顺着那带着尖利光芒的指套望向墙上剑片留下的字迹。

那不是这个时代的文字,但神棍在作奸犯科的同时为唬人也要装得学贯古今。毕竟常人最易深信那些绵长久远的事物,驱鬼升职挑唆婚姻的符纸上倘若书写的是两千多年前的文字,信服力度会更大些。

那两个带着许多年前土腥气的字,神棍正好认识。

“过去。”那神棍念道。

之后是一整套冗杂的程序,那神棍郑重地告诉他说——

“你画一副自画像,画成就清楚了。”

逆鳞心想这不难,接着一剑解决了神棍。

这之后的事处理起来很简单,那些唤醒他的人再不满也见识过他的手段,不敢和这个鬼邪的剑灵结上梁子。他很干脆地脱离掌控,接着找了几个住处,除去为日常开支偶尔接几个单子,其余时间几乎都闷头在学画。

他除了那把容身的剑和一个名字,其他的关于自己的一切,都是迷。没有谁不想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自己丢失掉的究竟是怎样的一段瓜葛。

可后知后觉的,他发现他无法独立完成那幅自画像。

因为眼睛。

起初他不认为这是个问题,因为即使双眼前的黑带不曾被摘下,他也可以完整还原自己的长相。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他的长相确实长在他脑里,挥不去。另一方面,双眼被蒙他也能睹物,更是没动过摘下蒙眼的那两条缎带的念头。

但事实就是逆鳞没法画出浮在眼前的那双眼,无论尝试哪种技法、画派,他都没法还原出。

他望向满屋同一个题材的画作,垂下捉笔的手。

太硬,太刻板,太死了,他的眼睛不长那样。

……

冲打过人体的水声停了。

逆鳞的视线扫过布置妥当的一切,停在紫缎的窗帘很久。

韩非出来时拿他穿来那件没湿透的T恤擦着半长的头发,这地方没吹风机那种东西,因为逆鳞不用。

他很熟悉地穿过这段没有多少人味却充斥着松节油气味的空间,从冰箱里找出瓶水,肩膀斜抵着冰箱沿问逆鳞什么时候开工,接着拧开冰盖,喝了半口。

冰水冻牙,他本就丰富的面部表情狰狞了片稍。

逆鳞指了指他手中的水。

韩非微抬一侧剑眉,仰颈举瓶喝了对半,顺手把瓶壁挂着冷水雾的瓶子摆在桌上。

向逆鳞对面的白布前的椅子走去。

这个似乎患有语言障碍的主顾很好相处,只是神出鬼没会有些挑战人的心脏。

肩膀上的手掌却依旧没有放下。

韩非困惑地回头,朝他轻挑了下眉,以半个服务业工作者的职业素养询问道:“还有什么特殊要求?”

逆鳞指向一大面紫缎的窗台。

韩非顺势看过去,语气微扬:“要我坐过去?”

逆鳞微顿首。

好在房间的窗台够坐,他寻了个舒服且容易保持的姿势,把头抵在窗上。

那地方光源已经不太足,窗户又让一大抹郁紫的厚重遮光帘遮严,因此韩非只留给逆鳞一个相当晦暗的侧影。

头发没余裕去擦干,发末仍在一串串向下滴水,水珠沿肩袖滚落,滑到光裸的手臂上,蔓延出几道轨迹顺畅的浅浅水渍,稍后被体热吸干。

逆鳞极轻地抿了下嘴唇,侧过头捡起一支笔,开始为那个不明朗的形象勾线。

或许世上存在着绘画无师自通的人,但很显然,他不在此列。仅仅画线他就学了很久,那样细的一支笔甚至不如他的剑好操控,在一次次以失败告终的尝试结束后,他终于选择了最可行的途径——去学校听课。

他做得到无影无形,不被人发现地去大学听课并不是太难的事。他是个很好的学生,很大程度地吸收令平常学生昏昏欲睡的课程。

逆鳞其实也思索过,万一那只是那个神棍的骗话会怎样,但结论是他并没有更多的方式可供选择,他只能沿着这条道路尽力去试。

当画布上的人终于有个人样时,逆鳞确实受了些鼓舞,并且他的记忆常常在某个时刻松动,尽管那些时刻短促得像天边划过的流星。

与那点欣喜而生的,是那难以实化的眼睛问题。他愈发好学,连美院请人开的讲座都要到场。

若非他被一个结构难住沉思很久,或许他碰不上拿一张单子拦住正关闭多媒体的副教授一一询问陈列问题的韩非。

在到美院旁听之前,逆鳞首先在同市的一所大学旁听了两个月的汉语言课程,毕竟这个年代的文字与他所掌握的有相当大的差别。在那里他大致了解了些当代大学生,尽管主群体再惫懒,也总有一部分好学求进的人在。

逆鳞最初以为那只是万千勤学刻苦学生中的一个,没留意。

直到男学生将问题进行到一半,在教授询问他动机时回答我是同城另一所大学的,在某某路。

是他去学文字的那所大学。

那男学生又说,家里边的妹妹学美术,很仰慕您,看过您的画,嗯,她很喜欢,不过有些地方不太懂。她还在z市上中学,也没您联系方式。听说您最近在美院有个讲座,我离的近,非要缠着我来……

逆鳞缓缓抬起头。

韩非恰在这时向这边瞥了一眼,眼睛微眯,停顿了一秒,视线很快又转回去。

原先正思索的复杂结构在此刻驶往九霄,逆鳞的视线黏在那个为妹妹与教授交流的男学生身上。

白T搭蓝黑棉格子衬衫,脚踝处收紧的深色锥形运动裤,一身初为成年人时独有的明朗干净。

他与人交谈时那双着色略重的眼睛微微上抬,神情专注,聊到任性的妹妹时语句里带着些埋怨但神态温柔,睫毛黑而密,只在聆听中途很轻地眨几下,都似乎在眼下扫起几缕细风,扇得旁观者心痒。

他拥有着自己的眼睛,逆鳞皱眉。

准确来讲,他与脑海中自己的相貌一致。

一个念头生出。

第一次找来这栋居民楼那天韩非望着眼前的门铃,手几番放下举起,纠结了得有二十分钟才沉下心。

门铃响起时,他的手指下意识捏紧那张模特招聘广告。

这是在一个月前他代红莲专程去问一个美院教授的归途中被硬塞的,由于印刷得粗糙可疑,他回出租屋后只将它与陪酒、酒水促销员、重金求子等字样的广告放在同一个角落。

如果不出意外,这份广告会在即将来临的月末大清扫中被分类打包丢掉。

但这一个月韩非生活里的意外有点过于多。

在经历做校对的杂志停刊、打工的西点房歇业、租住的房屋拆迁、应聘临时工的超市被查出食品安全问题倒闭,以及由于以上一系列变故他骑车时出神去算账户余额,在遇到没打转向灯忽然变道的豪车愣了半秒,果断刹车却遇到刹车失灵,月底……他账户余额剩下一个可怜的数字——这些倒霉事之后,他已经没有余裕去思考这会是哪个诈骗集团想的老招数。

他之所以那么迟疑,其实是隐隐担心他的新雇主会以某种不体面的形式破产。

作为韩非足足一个月倒霉日子的始作俑者,逆鳞来开门的时候做出了此后再没出现过的体贴——将门为他打开,并站在原地等韩非望着自己与他一致的面部轮廓发呆发足一分钟,在韩非进去后才拉上门。

逆鳞一路尾随着韩非换鞋,盯着(尽管韩非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他确信身后的目光一直停在自己身上)他脱掉因外面天气转冷换上的藏青大衣,就像一个幽灵。半道韩非绊到地毯,一个趔趄差点迎面摔在地上,而面貌酷似自己的银发灰肤的男人也只是在他身后垂手站着看,没抬一下手。

即使招聘广告上的中介多次打过预防针,说他的这个雇主很怪,韩非仍旧有点毛骨悚然,但毛骨悚然的背后还有些东西,韩非说不清。后来他再回想起那会儿,认为那个感觉是共鸣。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