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只觉得眼睛酸涩,他忽然想到若是没有自己,李相夷依旧要经历这些,这些痛,这些难过他都要一个人扛着,十年来,他从来没有听到过李相夷从海底复生的消息,虽然方多病一直相信对方还活着。如今看来,这人的确还活着,可是他也可能在某个点,已经痛苦的把自己杀死了。
活下来的,也许不再是李相夷,他或许成了另外一个人,隐藏在芸芸众生之中,不愿意回到过去,不愿意再成为李相夷。
“你怎么哭了?”李相夷听到身后的啜泣声,转过身来,看到的就是方多病泪流满面的样子。
三日过去了,他已经不哭了,这人却在为他而哭。
方多病不是为了他师父而难过,毕竟他本来也不认识自己师父,他在为李相夷而哭。
少年揉了揉眼睛,鼻头发红,想要止住眼泪,可是难过并不会那么轻易就消失,方多病感受着自己的难过,就越觉得李相夷应该更难过,越想他就哭得越厉害。
一边哭一边抽抽噎噎的说道,“我以前……以前总觉得,你很强大,你是李相夷,是天下第一,是剑神,志高远大,是江湖正义的化身,我想像你一样,匡正这江湖。可是现在,李相夷,你做什么都好,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不要放弃,你相信我,我能出现在你面前,就证明什么奇迹都会发生,我一定会为你解毒的,到时候你想怎么活都可以……”
李相夷看着他满眼的期待,伸手抚摸上方多病的眉眼,“怎么活都可以?”
他看着少年点头……
…………………
第二日,他们一起去买了香烛黄纸,再次回到山上祭拜,这次李相夷在墓前跪了许久,也说了许多话。
师徒二人多年未见,未曾想到,再见已是阴阳相隔。
如今隔着墓碑,才有机会好好聊聊天。
“师父,你以前总说我争强好胜,很无聊,现在看来的确如此,我现在……”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还好,还有一个人陪着他,“师父,我一定会把师兄找回来的,你们两个是不是已经相见了,是不是也在等我,可是,十年不够啊……”
十年,方多病说不够,他也觉得不够。他只有一个方多病了,当真只能拥有十年么?
有些问题,不是他想,就能有的。比如这碧茶之毒,一寸寸侵入他的肺腑,这解药,至今也毫无音讯。
等死,似乎是他必然的结果。
可是,李相夷回头,看到的却是目光澄澈,眼中都是未来与希望的方多病,他也在等着自己。
李相夷再次给漆木山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朝着站在不远处一直看着他的方多病走去。
“我想去云居阁看看。”李相夷指了指前方道路尽头的那间竹院。
方多病点点头,同他一起走过去。
院门推开,里面是风景不错的小桥流水,正厅进去,还放着漆木山的牌位,看名字,应该都是李相夷的师娘操办的。
只是他师娘似乎不在此处。
两人上了香后,又一起去了其他房间。
有一个房间里放着两张床,一看就是两个人的房间。
“这是你和舅……你师兄的房间么?”方多病到处看了看。
李相夷点点头。
方多病听到后,似乎对这里更加好奇了。
“这张一定是你师兄的床榻。”
“你怎么知道?”
“这边的屏风上刻满了剑招啊,堂堂剑神,肯定不需要这样的方法来记剑招。”
方多病观察的十分仔细,除了屏风上的雕刻,他还翻出来不少师兄从前藏的旧物,这人在找东西上的天赋,实在让人惊叹。
他似乎不止对李相夷的过去感兴趣,也对师兄的过往感兴趣,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问李相夷这些都是什么,往日相处的记忆也纷至沓来。
李相夷一件件的讲着,包括他送的玉剑,他赢得武器。
可这些东西都是损毁的,没有一件是好的,直到所有东西都被方多病拿了出来,露出木箱底部的一块木板。
那木板上刻满了李相夷的名字,看字迹一点点变化,像是同一人不同时期的笔迹,可每一个李相夷的名字上,都划着狰狞的斜线,任谁能感受到这人的怨恨和厌恶。
方多病愣在原地,同样愣住的还有刚才还沉浸在美好回忆里的李相夷。
他二人都极为聪明,尤其是李相夷,他自然能认出来,他都是师兄单孤刀的笔迹,只是看着稚嫩许多,应该是师兄许多年前写的。
所以……这也是假的么?
他以为,他们师兄弟多年的感情至少是真挚的,原来,师兄一直这么恨他么?
“李相夷!”方多病伸手拉着他,打断他的思绪,“你等等我!”
他说完转身要出去,李相夷看到他要离去的背影,忽然满心害怕,他把人拉住,搂在怀里,“你也要离开我么?”
“谁跟你说的?”方多病安抚的拍了拍李相夷的肩膀,“我就是去拿点东西!”
可是这家伙仍然不愿意撒手,方多病没有办法只能拖着他一起出去。
方多病在厨房里摸出来两坛子酒来,这家伙明明没来过云隐居,可他似乎就是十分擅长找这些东西。
这藏在犄角格拉地方的酒坛,连李相夷自己都不知道,却被方多病找到了。
两人坐在亭子里畅饮,酒水入喉,从前李相夷不知愁是何种滋味,如今似乎全都明白了。
方多病的酒量依旧很差,喝了没多久就又醉了。这家伙抱着李相夷的脖子,胡乱的说着一些安慰的话。
一会儿说,李相夷你不要难过,一会儿又说,李相夷,你若想哭我肩膀借给你靠……
“李相夷,你再难过,也不能放弃自己……”
“我其实,也有个秘密……就是,不告诉你,除非你把毒解了……不然,不然……”
他说着又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李相夷问他,你哭什么?
方多病说,他也不知道。
而李相夷甚至无法容忍这人在他的面前消失超过一刻钟。
方多病仿佛他黑暗中唯一可以看到的光,也是他这段苦涩的记忆中唯一的糖,是他在命运巨浪下,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他不断的索取,不断的是侵入,慢慢的,再也离不开他。
明明是在他夺取,可结果却是,他被俘虏了。
他似乎,爱上这个人了。
两个人在云隐山又呆了许久,临走前,李相夷还带走了漆木山存的几本医书孤本。
他们一边下山找人,一边研究医书。如此过去了数月,方多病借口去买菜的功夫,抱着自己这几个月来存的一百多两银子,去了天机堂通州分部。
江湖人都知道天机堂卖各种机关阵法图纸,也卖各种精妙武器暗器,却少有人知道天机堂最值钱的是消息。
他找来此处的管事,说明来意,“我要知道一种叫碧茶之毒的解毒方法,这是这毒的药性。”方多病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那分部管事。
对方看后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方多病带的一百两银子,笑道,“您这银子可不够买这个消息啊。”
方多病叹了口气,心道他娘教出来的人果然是……很会赚钱!
“那这个够了吧!”他从自己剑柄上解下来那块寒生烟,扔在桌上。
那管事本想说,他们天机堂又不是当铺,可等他看到那玉的质地和纹路,瞬间闭了嘴。就这块美玉,放到当铺的确有价无市。
这可不是一般的宝物。
“这块寒生烟够不够?”
“够了,够了。”
“那我要的消息,多久可以有回信?”
“十天。”
方多病听那管事说的斩钉截铁,便点点头,十天他等得了,“好。若是十天后没有消息,我一定会来找你。”
说完就要离开,走之前还把自己放在桌上的一百两银子带走了。
只是还没等到十日,李相夷就注意到他剑柄上那块不离身的美玉不见了。
“那块玉呢?”李相夷逼问道。
方多病…………和谐…………不得不松口,“我拿去换了个消息”
“什么消息?”
“碧茶,解毒的法子。”
李相夷觉得他疯了,他知道那块玉对方多病多么重要,结果,他居然又为了这根本就无可解的毒,毫不犹豫的拿那玉佩入换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
“方多病,你这个笨小子,要被人骗多少次,才会长记性!”
方多病气的咬了他一口,居然说他们天机堂是骗子,这一波,他怎么可能会亏,天机堂就是他家的,这玉佩,不过是存在这里。
哼,李相夷懂什么!
十日后,李相夷非要同他一起去天机堂,方多病没办法,两人到了之后,那管事的拿给他们一张纸,解释道,“这是我们我们能找到的最合适的药了。”
方多病拿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三个字:忘川花。
“忘川花?这是何物?”方多病听都没听过。
李相夷更是没听过,想到方多病用自己那块“寒生烟”就换来这么三个字,他就不免冷下了脸。
那天机堂管事却道,“这是南胤的一种奇花,有花无叶,一茎双姝,红为阳,白为阴,阳草至阳至刚,传说食之可助同属性内力的人,功力大增。阴草则有剧毒,食之却也可激发人凭空增加十余年内力,但是数日后就会毒发,肠穿肚烂而亡。但若阴阳草同食,可解天下百毒。”
方多病一听眼睛就亮了,“那这忘川花哪里有卖?”
“此花据说数年才开一次花,花期不过短短数日,又是南胤才有的,十分难寻,自南胤灭国后,就再没有什么人见到过这奇花了。”
“所以,你们连此物存不存在都不知道,就卖给我们?”李相夷听来听去,只觉得这人若是编个故事也不过如此了,就这样就把方多病那块价值连城的玉佩给骗走了。
管事的听他语气不善,不免多看了一眼,这人带着面具,身着布衣,身上连把武器都没有,还有些病殃殃的感觉,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总是让他觉得有些害怕。
倒是他旁边那个大眼睛的少年瞧着脾气极好,听到同伴语气不好似乎生气了,还急忙安抚了对方一阵,还好这少年似乎信了他的话。
那块玉佩,他已经送到总堂那边,托大师父鉴定过了,对方给了他一个可抵万金的回复。
不管这小兄弟是从哪里弄来的这块名叫“寒生烟”的美玉,这价值万金的东西,要买的消息,他们天机堂也不好就那么含糊的给人家三个字就打发了。
所以,这堂主又拿出来一个盒子,里面放了数张纸,一张画了这“忘川花”的图样,另外几张则是关于“南胤”的一些消息,毕竟忘川花在南胤,江湖上没有,他们只能去南胤找。这里面就有几张南胤旧址的舆图,但是几张画的位置略有些出入,便只能由他们自己去分辨了。
方多病同他道了声谢,看来是十分满意他们给的消息,揣着盒子,拉着李相夷就走了。
等回到莲花楼,李相夷看着方多病在认认真真的研究那几张南胤旧址的舆图,便问道,“那人说的话都无凭无据,你当真信了?”
方多病看他一眼,有些奇怪,“为何不信?天机堂向来童叟无欺,从来不贩卖假消息,他们说这忘川花能解百毒,就一定能!”他看李相夷依旧面露怀疑,忍不住替自家说话,“不管是四顾门还是金鸳盟,或者是朝廷,他们的消息都有可能是假的,天机堂的消息也不会是假的,最多会看你给的钱多少,给你对应价值的消息。”他拍了拍那匣子,“这里面的东西价值万金,怎么可能会是假的。”
谁知道他刚说完,就被李相夷伸手拉进怀里,这人抱着他,把他按在怀里,咬着他耳朵低声问道,“所以你那玉佩价值万金?就为了这么个消息,你就把他拿出去换了?值得么?”
他想说,即便这些消息都是真的,可那个天机堂的管事,可是没把忘川花能治碧茶之毒写在纸上,若最初这一点不能确认是真的,那后面那匣子里的消息即便都是真的,又有什么意义,方多病为何这般相信天机堂的消息?
“为什么不值得?这个消息可是如今我们知道的,唯一一个可以为你解毒的消息诶。”
每次听到方多病这种类似为了他什么都值得的话,李相夷心中的爱意就会更加澎湃汹涌。
连他自己都不会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方多病却总是会为他义无反顾。
方多病这么在乎他,也许他也是爱自己的吧?
在认识方多病之前,李相夷满心只有江湖大义,执着于自己心中的道,快意恩仇,情爱对他来说,是单纯而简单的。是手牵手一起看看夕阳,是当着成千上万人的面,舞剑博她一笑,是在桃花漫天的山林里与她执剑相舞。
可现在他的爱是激烈浑浊的,掺满了欲念,可是这种爱却一点点占据了李相夷的整颗心,让他做什么事情时候,都会想到方多病。
当你满心满眼都只有他的时候,怎么才能不爱他呢?
李相夷意识到了,也心甘情愿沉沦进去。
虽说,天机堂给了他们忘川花这个结果,但是李相夷依旧不太相信,他将自己从云隐山带出来的医书也翻了几遍,居然也找到了忘川花的描述。
和天机堂所找到的消息几乎一致,不过他师父在这里做了批注,说此花生长在极南的苦寒之地。
既然连漆木山的书里都证明了忘川花的存在,那就说明这东西的确就是解毒神药。方多病可再也等不及了,收拾收拾后,买了不少干粮,又准备了寒衣衾被,斗篷等等,就和李相夷一起按照地图去找被灭的南胤国去了。
两人按图赶了十几天的路,这一路上越往南,越发的人迹罕至,且蛇虫鼠蚁以及一些毒虫越来越多,还好他们有所准备,连拉车的马都涂满了避虫的药。
就是吃的东西越来越少,他们也不敢随便采摘路边的菌菇野菜,毕竟有一次方多病不小心摘了一点点菌子,差点让自己发疯。
原本他是没什么感觉,直到他忽然发现一觉醒来,自己身边多了一堆顶着伞菇头的李相夷,有几个还自称是李莲花,每一个还都能叽叽喳喳的说话,方多病就知道自己出问题了。
这样的症状维持了三天才好。自此以后,方多病再也不敢乱吃东西了。
在顺着地图找的第三十天,他们终于找到了地图上标注的那座山。
不过几张地图因为都略微不同,有张标明南胤旧址在山后面,还有一张显示在山腰,另外一张却显示要沿着山脉再走数百里。
不过他们要找的本质不是南胤旧址,而是忘川花,忘川花喜寒,那便不可能生长在世气候宜人的山脚,必然在那雪山之上。
只是到底在山腰还是山顶,他们也不知晓。
那雪山巍峨,山峰高耸入云,却仍然可见上面皑皑白雪,攀爬上去除了需要巨大的毅力还有耐力,寻常人看了都望而生畏。
可方多病并不惧怕。
李相夷却忽然不愿意他去涉险了,他道,“我自己去找。”
对方瞪了他一眼,然后找来绳索,将两人的腰部牢牢捆住。
“我听说雪山上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走久了,目力容易受到影响,到时候看不到沟沟壑壑的,踩空了,另外一个人还可以拉着。”
李相夷看他如此坚持,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给方多病细心的系上了披风。
两人把莲花楼停在山脚,就一起上了山。
其实这座山的景色很美,山腰处有一个清澈碧绿的大湖,阳光映衬下显得像块熠熠生辉的碧玉。
再往上走是参天的松柏杉木,树枝上堆满了厚厚的积雪,一排排的矗立着,幽静静谧,却容易让人分不清方向。
再往上,植被越来越少,只能看到白色的积雪,一片片的白,看久了容易让人心情浮躁难受。
他们又走了三天才临近山顶,却没有看到半株忘川花的影子。
方多病开始怀疑自己找的方向对不对,直到半日后,他们终于抵达山顶,也依旧没有寻到要找的花。
可他们的干粮已经快要见底了。
李相夷要拉着方多病下山,这小子却想在附近再找找。
可这雪山这般大,想要找一株花谈何容易。
最终方多病仍然敌不过昔日剑神的执着,被连拖带拉的往山下带。
只是,他二人运气不好,下山的路走着走着,居然走到了一处悬崖。
“走吧,我们回去,再从另外一边下山。”李相夷拖着方多病要起来,这家伙却指着悬崖下的一处问道,“李相夷,你看看,那里是不是有一株花?”
李相夷目力比他好,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的确看到了一株红色的花,但是那里几乎靠近崖底,而且还是在对面,数十丈的高度,没有绳索强行下去,怕是不太可能再上来了。
李相夷道,“我们下山去附近找找绳索什么的再来。”
“来不及的,它正在开花,天机堂那个管事的说过,它的花期只有数日。也许今天就是它开花的最后一天!”错过这一次,也许还要许多年后才能找到第二株。
所以今天他们一定要拿到这株花。方多病决心冒险下去试试。
李相夷按住他,“我去拿。”见这家伙不放心,他又道,“我好歹有婆娑步,你放心,这个高度,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
“可是你现在只余一成内力,真的可以么?”
“我的一成内力,也比你强吧?”李相夷抽出刎颈砍断两人身上系着的绳索,说了句“等我”便纵身一跃,跳下那悬崖。
方多病追随者他的身影,扑到悬崖边上,看着对方竟然身体垂直,脚踩着崖壁,快速冲下悬崖。
不过是瞬息间,李相夷就已经到了崖底。
方多病看他在原地站了许久,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