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锋相对

卓极弢环视着久违的院落，终于不再是萧瑟的四方块，她的丫鬟胡柔也从浣衣局里出来，看她进来抱住了她“小姐，我终于见到你了。”

“没事，我回来了。”卓极弢抚摩着她的头，眸子半抬看着她十年前种的桃树，奚梦玖还爬过它，摘过它结的果实。

轻声对胡柔说“我见到阿音了，她瘦了，不像小时候胖乎乎的，也变好看了。”

“真的？你见到公主了？”胡柔的眼睛折射出一缕光。

“她不认识我了，也好。想不起来就不会恨我了，我依然还记得她连最后一个拥抱都不给我，只留下愤恨的眼神给我时，”

她停顿了下，低垂下头，眸子耷拉着，捂住脸“我不敢想。”

卓极弢手放在低长下来的树杈，眼泪落下有种用悔恨浇灌出桃花的错觉。

“她旁边那个锦衣卫好像喜欢她，十分护她，是个好男人，我也能看出她是喜欢他的，要是还能看到阿音成婚就好了。”

卓极弢的眼眸里有细碎的星星点点，好像是那些被撞碎的光糅合在一起，拼成一颗颗泪珠，最后下落。

“我想应该能的，听浣衣局的那些宫女们说她要嫁给陛下了。”胡柔低垂下头。

“怪不得克莱娜让我抓紧恢复妃位，那曲小凤就不是好惹的主，而且现在朝堂上大多数都是她的人，阿音要嫁过来不知要怎样受欺负。”

“小姐先不要想那么多，我们还是好好准备三日的升妃宴吧。”

三日后。

她额头上那个花钿没有用常规的朱砂，而是用了自己调的蓝色燃料点上去，她知道奚梦玖喜欢蓝色，还有她水蓝珠光花纹翻领长衫趁得她更为淡雅，轻柔。

将以前朴素的百合髻变成了双刀髻，戴上了珠钗。

“小姐，公主已经到了。”胡柔小跑着赶过来通报。

“我马上了。！”手慌脚乱的她用珠翠钗和步摇来回比，最终选了珠钗。

“好了，走吧。”

在路上。

卓极弢拉住胡柔，神色忧伤

“胡柔，你说公主知道了会怪我吗？毕竟我是当年唯一活下来的知情者了，老大在和蚩尤的战场上死了，老二悲痛欲绝离家出走了，我是不是这样对她太残忍了。”

“小姐，你为了大竺背负了太多，他们都不理解你，你身为将门之女，自然要优先考虑椒朝，首先得活下去。

大竺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公主是他们兄弟姐妹最聪慧的，那狗皇帝早都相中了她，你也不想让公主过着每天胆战心惊，战乱的日子。

他带走了公主已经是大椒的损失了，他竟还将他任性刁蛮不讲理不成器好吃懒做的公主送了过来，来做我们的拖油瓶，整天给我们惹是生非。

他是多害怕我们椒朝发展起来啊。 ”

“毕竟我们医术太好了，要是个个都是人才，文武双全，他们也怕我们吃早将他吞了。”

“那我希望公主早点想起我们，带着我们杀回去！将狗皇帝的脑袋割下来当球踢。”胡柔的眼里闪着光，做出往前冲的手势。

“还是莫要多嘴才是，小心祸从口出。”卓极弢温声提醒

奚梦玖到的时候没几个人，她今天穿了浅紫圆领大襟常服，有个穿着艳丽华服的女人过来，看奚梦玖简约的穿着讥讽

“呦这是大竺长公主吗？怎么连华服都没有啊。”

她瞪了回去，看着她即是凤冠，又是绒花，又是珠钗，又是簪子，在光下泛着金色的曦光，好像是要一口气将自己的发饰全部戴上，多余又丑，东施效颦。

奚梦玖抬眼，看她那么冗杂的发饰“你头重吗？”

看她一愣，随即伶牙俐齿地脱口:“本宫做什么还要你说来说去的，我这常服是罗绫，造价上万两，够做你好几十件华服了。你这是什么廉价丝织品，真的是错把朽木当成宝

而且今天是为贵妃娘娘的宴会。你抢了她的风头让陛下知道恐怕要怪罪于你呢。你别到时候展美不成，反倒这些东西成了你的催命符。”

无意间她看到了女人里面的宽袖开线了，她轻轻一拉，全部脱丝。

奚梦玖摇摇头解开大氅，将大氅给了她“记住，这个上千两，要还的，怕你不识货，告诉你一声。”

随即目睹着她狼狈逃窜的模样，看到卓极弢缓缓而来。

她轻笑捂着鼻子对胡柔说“你看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饶人。”

“我们公主可是不吃亏的性子呢。”

“极弢姐姐。”奚梦玖来迎她。“刚才那个丑人多作怪的是谁啊。”

卓极弢回眸，叹了一口气“她是长公主，宁馨，是陛下的姑姑。”

她是奚梦玖的姑姑。

可是她觉得奇怪，阿音小时候宁馨很疼她，奚梦玖并没有长变。就算她相信阿音去世了，看到与自己侄女相似的脸难道不应该有点什么，为何还舍得出言不逊？

想着想着她抬眼看奚梦玖，一时间就被她卡在飞仙髻旁边的珠钗，她放大眼瞳，眼里充斥着眼泪。

她下意识摸了摸她的珠钗，却摸了一个空，左右扫了下发现确实不见了，于是柔声询问“柔儿，你有看到我的珠钗吗？”

“你今天出门戴了吗？你在路上和我说话的时候，我看你就没有戴，”胡柔想了想她有很多珠钗，又说“小姐，你说的哪一只。”

卓极弢给胡柔使眼色看向奚梦玖，她看到奚梦玖的珠钗脸色煞白。

她小声到近乎听不见“那可是夫人专门请工匠给你姐妹俩打的一对珠钗。”

“姐姐是珠钗不见了？”奚梦玖说着拔下她的珠钗递给她“给”

“殿下这个珠钗对你很重要吗？”她试探性问。

“也不是啦，我看里面的珠子是翡翠很是贵重，便从小每次去宴会都戴着它，所以习惯了。”奚梦玖抚摩着珠钗。

“殿下好好保留着，说不定是很重要的故人送的，而我的珠钗是无可替代的，是我……”

她看了一眼奚梦玖“我母亲给我的遗物，跟你的一样，很巧。”

“真的吗？那我们按照佛学来讲我们很有缘，竟然在同一天选择戴了同一个珠钗。”

“那我以后更要好好珍惜这珠钗了，当时看到它我就觉得很亲切，本能地想珍视它，现在明白了，原来是因为极弢姐也有。”

她重新将珠钗重新插好，跟着卓极弢找了一圈。

可惜空手而归，对胡柔说“你先照顾好殿下，我沿路找找。”

此时一个穿着虎皮坎肩，扎着无数小辫子的女子，和她极其不善的目光一同收纳到奚梦玖的眼里。

胡柔在一旁小声地给她介绍“这是朵以，皇后娘娘的贴身侍女。”

奚梦玖生了一个疑问，按理来说丫鬟都在主子后面走着，为何她先来了。

“啊～”胡柔的尖叫声打断了奚梦玖的思绪。

奚梦玖上前查看，发现是她刚路过的时候故意撞了下胡柔，因为大庭广众之下不便掀开衣服验伤。

但从胡柔的表情就能看出来定然已经淤青了，她试图去捏胡柔的胳膊，这才知道如果不是这个丫鬟施加了内力，怎么可能这一撞便脱臼了。

奚梦玖学武，很轻松得将胡柔的胳膊接上，随着嘎嘣一声。

接下来，就是算账的时候了，奚梦玖的眼眸阴沉得犹如化不开的墨一般，定在了丫鬟的背后。

“你这丫鬟好不讲道理！”

“你们西凉就是这样的礼数，现在你家主子已经嫁了过来不入乡随俗穿汉人的衣服也就罢了，连道歉都不会吗”

朵以驻足转身后忙不迭向奚梦玖行礼，随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摇了摇手，示意不会说话。

奚梦玖愣了下，没想到在下一秒竟然捕捉到朵以的白眼，然而自己才刚反应出来生气，朵以已经被之寒的绣春刀顶得倒退了一步。

陆之寒还想上前制裁朵以被胡柔掣肘，边揉着胳膊边说“算了吧，指挥使，她不会说话，饶了她吧，她估计也是无心之失，我这点疼没事的”

就在奚梦玖准备关心她的胳膊时被姗姗而来的皇后曲小凤打了岔子，来人的步子很稳，奚梦玖一眼便判断出她会武功。

眉眼清秀，可惜长了一张刻薄的美人脸，更可笑的是她的牙齿竟然是兔子牙，就算嘴闭合着也能看到，再想想极弢姐姐。

啧啧，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范礼承眼睛瞎了吧分不清美丑。

她回头望了一眼胡柔，就连这个丫鬟都长得比皇后好看啊。

皇后收到了奚梦玖略带警示的眼神，再加上她和胡柔微不可察的互动，敏锐的她便清楚这个上国公主是敌非友。

奚梦玖是来砸她的场子的，看来以后得警惕点了。

但是表面上也只能泯然一笑，向奚梦玖点了点头却没有行礼。

奚梦玖也想到了这个细节，不过她是不会跟一个下等人计较的，抬起了头往大殿门口瞥了一眼，诘问曲小风:

“你们陛下呢。”

曲小凤此刻已经荣登龙椅，正准备坐下听到奚梦玖发话也只好站着回答，看似尊重其实是将奚梦玖粘在自己的眼底，唯我独尊的模样。

只见她理了理风袍，不疾不徐地开口:“陛下有公务在身，特让臣妾先来此接待好殿下。

殿下也不希望因为您一人便误了国事，椒朝可是为您在做事情啊，到时候要是做不好恐怕您回去也不好交代啊。”

奚梦玖的神色瞬间阴冷，死死地盯着远高于她的曲小凤。

好一个下马威！看来这个范礼承知道自己并不受宠有意怠慢，知道自己回去后就算告状蒲宗也不会说什么。

此刻整个大殿弥漫着诡异的死气，是高气压形成的。

在座的所有人都耷拉着脸，好像做错事的是他们。

他们是害怕这个大竺公主降罪迁怒于他们。

听说这个奚梦玖武功了不得，那发起火来岂不是能把他们轻易捏死。

然而奚梦玖却勾了勾手指，让胡柔给她拿来一杯酒，于是她拿着酒杯站在大殿中心，绕着转了一圈:

“本宫不远万里来这里其实就只是想和大家交个朋友，大家没有必要那么拘束，那个范礼承没来没关系，我们先喝先聊着。”

她这一举一动，幅度摆得足够大，可她头上插着能将曲小凤卖了也换不回来的凤冠上低垂下来的流苏却没有一丝动摇。

随后只见她毫不顾忌尊卑拉住胡柔的手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胡柔感激奚梦玖，也自然地站在奚梦玖的旁边，这来自两个国家的一主一仆一坐一站，竟然没有一点突兀感，好像她们就是主仆关系。

要是她从没有离开椒朝，那除了公主也会是夫人捧在手心怕化了的掌上明珠呢，她和卓极弢姐妹俩的感情也一定会很好吧。

这场风波就此停息。

大家在庆幸公主大度的同时也为陛下他们捏了一把汗，毕竟冲撞上国是大事，梦玖要追究那可是杀头废后也不为过的罪过。

由于奚梦玖的调和，大家就忘记了不愉快，投入了欢声笑语中，有一两个官职比较高的已经开始和梦玖唠了起来。

曲小凤只能坐在最高的位置倒着朵以给她的酒，一杯又一杯，手中的力度几乎要将用黄金做的杯子捏扁。

不得了啊不得了，这个奚梦玖竟然敢骑在头上，还有那些大臣看陛下不在竟然敢如此蹬鼻子上脸。

都怪范礼承非要让她先来，自己要批什么狗屁奏折，说要晾晾这个大竺公主，反正她也不受宠，可是现在他和那群老不死的一起合伙欺负她！！真的太过分了！！

等会我一定不和他坐一块了，要让他知道我现在有多生气！他竟然敢抛下我！皇后心里盘算着。

好歹自己是一国之母习惯了被百官簇拥，现在竟然被遗忘成甲乙丙丁，她自然不忿，于是蠢上加蠢地急着开口给自己找回场子。

一下将好不容易回升的气氛又冻结到了之前落针可闻的凝结点。

“听闻殿下足智多谋，拉拢人很是一套，手底下的人忠心耿耿，今日小凤算是见识到了，殿下两言三语竟然就叫胡柔这么快就易主了，不知道极弢妹妹该有多伤心呢。”

她轻笑了一声，还用手掩盖，显得多么知礼数，却带有极强的讽刺性。

奚梦玖想要反驳却被胡柔抢先一步开口:

“劳烦皇后操心了，奴婢斗胆插嘴，我家娘娘跟公主一见如故，她让胡柔服侍好公主，毕竟胡柔可比朵以姐姐听话懂事多了。

朵以姐姐刚才竟然比自己主子都先来呢，这要是传出去恐怕会有人说

娘娘您啊连个自家的丫鬟都管不住呢。

想必大家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大竺公主接风宴，却被一个皇后娘娘的贴身丫鬟搞砸了，这要传到大竺的耳朵里，恐怕这要是诛九族的罪过吧，娘娘还是赶紧想想等会怎么跟陛下解释吧。

不过陛下疼惜您，一定不会认为是您撺掇朵以这样做的。”

朵以听闻后立马慌了，胡乱向皇后比划一番，最后索性跪了下来，低垂下头再没有之前嚣张的气焰。

“胡柔，你看看你把人家吓得脸都白了，朵以毕竟是在乡野小国长大，难免少了规矩，本宫是可以谅解的，不会计较的，我们继续喝就行。”

“陛下驾到—”

“这么热闹啊。”

范礼承大步流星走入宫殿，果然正妻的地位不可撼动，他刚踏入宫殿就直对着她走来，连奚梦玖一眼都没有看。

曲小凤也坐实了刚才想的蠢想法，公然地甩开了范礼承准备攀附的手，给他让位，而自己从右边的楼梯走下向最近的南阳公主范礼奴走去

范礼承怠慢了自己那么久，为了心理平衡，奚梦玖本想当个皇家笑料去看，也就视线一直追溯着曲小凤。

可这一看不得了，她惊奇地发现这个南阳公主竟然和自己有四分相似，甚至大眼一看她发现自己好像在照镜子。

她眼神呆滞，不知在想什么，也没有动筷子也没有和旁边的曲小凤搭话。

她本能地向陆之寒望去，发现陆之寒也被这个问题羁绊住，之后又默契地相对。

可能是他们交流得太认真都忽略了站在一旁的胡柔紧缩眉头。

公主应该不会发现什么吧。

他们三个各怀心思在南阳公主身上，而另一边依然忘我地上演追妻戏码，二者谁都影响不了谁。

只见范礼承眼疾手快，在她快到南阳公主身边时拉住了她的衣袖，半哄半严肃“这是宴会，你给朕面子，要闹回去再闹，跟我一起坐。”

“不要，你跟那个跟你有相同梅花烙的公主去坐比较合适。”

“我为了向你表示衷心，我都那么晚去见她了。你还不信我们没有什么嘛。”

曲小凤冷哼一声，再度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度甩开了范礼承的手，让在场的人一片哗然，这是完全把九五之尊的脸摔在地上踩啊。

就在气氛已经到了摩拳擦掌时，卓极弢这个及时雨姗姗来迟。

她重新换了一件清透丝制的蓝色长袍，温柔典雅地作揖

“臣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