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以为这是飞往更大世界的开端,然而现在无法确定,这究竟是过去连缀成篇注定的结局,还是在结局后书写的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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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落杏一家抵达宿舍楼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望着那栋浅黄色建筑发呆。
那是一栋很漂亮的建筑,整体规模大概是四座居民楼拼成的一个“凸”形。门口是一段不高但是铺地很长的台阶,直通一楼大厅。两边伫立了四个有三层高的柱子,撑起一个露台——也是这宿舍楼的外门——八月的阳光尚且耀眼,打在颇为古色古香的牌匾之上,映出清清楚楚三个字。
“梧桐阁”。
深院锁清秋。李落杏心里念了一句。倒也没品到潇潇之意,梧桐这样板正的树,她一边想一遍背着包开始往里走去。
她被分配到了四楼,不算矮的楼层,夏天应该会少一些蚊虫。
李落杏432……估计是上了楼左拐直走就行
妈妈大学生活真美好啊,我现在看着这些年轻的孩子,真后悔自己那时候没好好学习!
李落杏笑笑,她不喜欢一切的后悔类的说辞,她此刻还不明白,自己手中的这份学历能限定的下限,也许因为尚且年轻,无意之间掺了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她只是懵懵懂懂的长大 ,懵懵懂懂的获得了很多人很努力很努力才能获得的东西。
宿舍在走廊的阴面,也许冬天会冷一些。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一个小姑娘和她的爸妈在收拾东西了。
说是小姑娘,其实那个女孩很成熟,大概170的个子配上薄薄的白色外衫,一点都看不出刚毕业高中生还带着的稚气,她正在床上铺着褥子,听到有人进来,也没有回头张望。反而是那个女孩的爸妈和自己的爸妈热情的招呼着彼此。
李落杏抬头看女孩的侧脸,极白的皮肤,瘦的有点刻薄的脸,又长又黑的辫子垂到腰间,自己叫她一声大姐姐也不会感到违和。李落杏对她的第一感觉不好也不坏,这至少是个不错的兆头。
她们四个人在分配宿舍的时候就已经互相在网上加了好友,当然,这得拜谢于一个id叫做“奶冻”的女孩,从1000多人的新生大群中把她们一个接一个扒拉出来。
“奶冻”的真名叫做杨宣,她在网上很活泼,而且空间里发了一张只露半边脸的照片,那双眼睛很大很黑,甚至带了点少数民族的感觉,明显不是这个眼神中还略带淡漠的女孩。
另外两个是“湛蓝天空”和“SourCandy”。看来一个是名字中有个湛的田湛音,另一个就是喜欢blackpick的李子璐了。
妈妈李落杏,跟同学打个招呼。
两边家长的一言一语中已经知道了那个女孩就是“湛蓝天空”,李落杏恰好和她是连着的一方。看她还在铺床,自己干脆镗镗两下也爬了上去,坐在木板床上。
这时田湛音才转过来,她微微一笑,有点腼腆有点柔弱的样子,声音细小地像是飘在天上,然而仅仅是骄矜而非孱弱:
田湛音你好,我是田湛音
李落杏也忙冲她笑笑,看得出那是一个很有边界感的女孩,她铺床的时候甚至都没有把用到的东西放到自己那边,而是一只手抱着。
李落杏我叫李落杏,就是群里那个“Lucying”
她笑笑,自己音译的网名应该很好认出吧。
李落杏你都铺好床啦,你可以把东西先放在我这里的
李落杏在试图寻找一个话题,她从小到大就有这个毛病,虽然自己并不是害怕孤独的人,甚至有些享受,但每到一个新的环境,一定要填上“最好的朋友”这个位置,所以她在让自己和舍友熟悉起来,换一个不太好听的说法,她在检验,检验这个人是否符合自己的气场。
所以这句话中故意带了一点感叹,故意带了一点天真无辜。这并非有意为之,而是揣测自己行为得出的结论。底下正在擦桌子的妈妈听见李落杏如此热情的对待同学,比较满意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叫她下来干活,而是指使老公再去打一盆水。
田湛音不用不用,谢谢
田湛音只是细声细语的道谢,拒绝了李落杏的建议。但她没有再挑起新的话题,也没有掺入任何感情的语调,似乎在刻意终结话题。两个女孩只是无言的坐在彼此旁边,李落杏感到奇怪,那个女孩对她并不在意,甚至连对未来四年舍友的好奇都没有。
李落杏不喜欢这样的人,她至少期望自己的朋友要能“有话可聊”。于是她冲田湛音笑笑,“我下去收拾一下啦。”,那个女孩也只是对她“嗯”了一下 ,然后爬下了床开始从行李箱中往外拿东西。
妈妈从小在家看着她长大,对李落杏的一切都有点过于重视,她把每一个死角都擦的干干净净,开始拿扫把打扫公共空间。
李落杏不明白,人家难道会因为打扫一次公共空间而记你的好吗?滥做大好人只会被欺侮,而妈妈却只会觉得她自私自利。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若只为己,天崩地裂。
她一直秉承着这样的观点,去接纳不同的人,也不做那个无下限的大怨种好人。
正收拾着东西,另外两个姑娘也陆续来了,她们明显要比田湛音热情开朗的多,三个人互相交换了名姓。
“奶冻”杨宣果然在现实中也是一个很活跃的姑娘,她的眉眼和网上的照片一样美丽,注视着的时候仿佛能听见那个姑娘有些温煦的心在一朵一朵的开着花儿,她的说话方式和李落杏很像,有着自己的思路却也能接受和赞同别人的话语,短短十几分钟,俩人已经能从高中生活聊到一会去吃什么了。
而“SourCandy”则是一个看起来很酷的女孩,将近180的个子,一双大长腿穿着牛仔和皮靴,带着黑色的口罩站在那里,手中扶着一个银色的大箱子,酷酷地像是从飞机上走下来的明星。然而当李子璐摘下口罩笑起来的时候,一口陕北方言和脸颊上肉肉的婴儿肥却很出戏,一下子把她从大美女档次拉低到了中等偏上的普通女孩。李子璐略微有点呆,聊到感触一类的东西,很多时候跟不上她们,却也只是憨憨地笑。
而自始至终,田湛音都只是沉默着,不搭腔也不在乎的漠不关心的坐在书桌前,写着什么。
李落杏有意路过瞥了一眼,那是一本“CET四级真题模拟”。
她知道考到这个学校的人最起码是各个学校的前100,却未曾想到大家会这样努力。她有点诧异,也有点焦虑,甚至觉得在这个父母都在聊自己的孩子,孩子都在聊自己的生活的环境下做题的场景有点诡异。
她是以几乎卡着分数线的成绩考上的这个学校,心下忽然就一沉。她原以为这是飞往更大世界的开端,然而现在无法确定,这究竟是过去连缀成篇注定的结局,还是在结局后书写的新故事。然而转头看看正在聊天的两个新舍友,在内心笃定似的告诉自己:我们才是正常人,这才略略释然。
两个舍友还在热络聊天,李落杏满怀思绪的自觉的走到了阳台,掩上门。此时向下望去,这才彻底搞明白宿舍楼的架构。 原来另一半竟也是一个“凸”围成的宿舍楼,上面隐约可见几个男生在走动。两个“凸”的肚子拼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空出的院子,那里搭了一个很能撑得起排面的舞台,舞台下面有一阶一阶的石凳充作观众席。
只不过现在那院子静悄悄的,没有歌声,也没有灯光,只有几株粗壮的梧桐伫立在那里,摇晃着夏末秋初的深绿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