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从来,就注定了我和他们并非同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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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落杏呼,好热的天……爸爸,还有多久哇
走在前方的中年男人抬头望望天空,擦了擦汗。拿出手机仔细查看导航。
那男人的模样不出挑,却也干净整洁,举止像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一说话却有浓重的摆脱不了的“农村”口音。
爸爸就快到啦
爸爸这才几步路,咱沿着大海走,绕过这个弯就到了
爸爸我还拖着你的行李箱呢,你这身体不行啊
女孩偷偷撇嘴,看见身边一脸不屑的母亲,没有再抱怨。
李落杏好吧好吧
三人沉默的走在长长的观海路上,只有蝉鸣声混着浪花声,高过彼此的喧嚣。
妈妈一会见了同学要积极一点,主动打扫打扫宿舍,给人留一个好印象
李落杏知道了
李落杏心里想,又开始了,她无助的看了一眼父亲。无奈父亲正提着行李在前面带路,完全没有注意到女孩的小眼神。
女孩悄悄腾出一只手来,微微侧身,摁下耳机上的播放控键。
“hey 要不要疯狂些 要不要长久些 而蓝天依然”
妈妈要积极帮辅导员干活,上了大学也不要懈怠……要抓住每时每刻学习知识……
李落杏知道了
妈妈要注意个人卫生,不要懒得收拾,你那头绳什么的都收好了别到处乱放,还有……
妈妈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李落杏!
李落杏嗯,在听啊,你不是没说完呢么
前方的男人听见后面的小小争执,停下来看了两个女人一眼。分不清是在调和还是拱火似地说
爸爸你又说孩子干嘛?去了你也管不到
妈妈管不到我才要说!自己在外面就是一个独立的人了,要懂礼貌,凡事多让着点,不要跟别人起争执……
李落杏(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你昨天还和人家老板打架呢?
李落杏说的是昨天傍晚的事情,昨天早上他们一家人抵达的这个海滨城市,留了一整天用来添置开学物品和熟悉周边环境。
本来一整天都还算和平愉快,只是在回旅店的路上——妈妈看上了一套脸盆——
要说他们老一辈能看上的东西,无非就是比平常的某样性能好一些。
总而言之,大多数父母给孩子的,都渴望最好的。只不过,有时候他们眼中的“最好”,往往取决于商家的标价。
妈妈看上的这套脸盆,一共三个,铁质的厚重样子,摆在路边的货架上反着光,甚至旁边还打出了“永远摔不坏”的标签。
100块钱。
李落杏永远无法理解母亲的金钱观,就像她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母亲总持有“便宜的东西一定是垃圾”这个思想。
所以当母亲拿出100块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抬手去阻拦的欲望。
毕竟在家庭条件足够承担的范围内,“以人为本”才是最好的选择。
妈妈行!我就狠狠心拿了你这75块钱了!你可得跟我保证,这脸盆是最好的啊!
母亲熟络地跟小贩讨价还价,直到降了25块。杵在一旁的李落杏和爸爸都已经耐不住性子要走了。其实每次这个时候。李落杏都感觉自己像一个搞笑的听众,既插不进去话,也没有插话的想法。
只是站在那里,本身就带有浓重的喜剧效果。
路边小贩放心吧姐!肯定是最好的!你看你这砍半天价,我也是给你赔本卖了是不是?我给您拿个包装哈!
就在那小贩转身拿包装的时候,马路摆摊另一侧,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个路边的老头。他歪歪斜斜地走过来,似乎没看到一般,哐当一声撞倒了放脸盆的架子。
脸盆清脆落地的声音猛地吓了还在考虑“什么时候偷偷买个好看点的新脸盆”的李落杏,她看见那小贩像是被火烧屁股一样的跳起来,几乎是在空中转了个身,来扶那个倒了大半的货架。
老头只是熟若无睹般,撞倒货架后继续歪歪斜斜的又朝着来的那一侧走去。
她似乎看见老头咧开嘴,偷偷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然而脸盆骨碌碌骨碌碌,在四双眼睛的注视下,滚了几步,然后磕到了绿化带的石头之上,啪的一声静止在了那里。
银色的铁质表皮还在闪闪发亮,只不过一块漆被蹭掉,露出了里面红色的塑料模样。
那是一种最廉价,最容易坏掉的塑料,而商家为了卖出好价钱,喷了一层酷似铁的漆罢了。
李落杏看着那块掉落了的漆,莫名其妙有点想笑。
妈妈你这怎么是塑料的啊?
妈妈你是不是骗人啊?刚刚还跟我说什么保证质量最好,这个塑料一烫不就坏了吗?
母亲骤然提高的分贝和并不友善的语调让李落杏有些隐隐不好的预感。
她看见父亲轻轻拽了拽母亲的衣角,说:
爸爸算啦算啦,咱不要就是啦
妈妈不是算不算的问题,这附近这么多大学生,你这骗人也忒过分了吧
妈妈万一今天要是这个架子没倒,我家孩子买回去了一倒热水,烫着了咋办?
父亲搂着母亲,试图把这个愈加愤怒的女人带离这是非之地。
妈妈我就问你,烫着了算谁的?啊?你怎么不说话了?
妈妈我看你心是真黑啊!拿人命开玩笑呢?还卖这么贵,你真是……
路边小贩我说大姐你有完没完,不买就算了
小贩的声音控制的刚刚好,必须让对方听到,心里才算爽快,又不能太过大声,激起对方的攻势。
然而,母亲是个永远“自己占理”的人,在她的世界中,所有人都应该像她的老公一样听话——无论是爱还是麻木——如果没有那么听话,就用同样的方式让他变得听话。
事实证明,面对知书达理且无暇争吵的人,巨大的吵嚷和固执的己见是杀手锏。
而面对同样的无赖和拒绝交流,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
李落杏你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她已经太清楚此时母亲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道理,更主要的是面子,是她在自己世界绝对的话语权。所以她只需要把矛头调转到内部,也就是母亲可控的范围内,让她把那破烂脾气发出来,这场风波就能过去。
当然,她妈妈的指桑骂槐本领一直了得,之前有一次李落杏排队时被人插了队,她有些不满的问那个老太太,“我先来的啊大姨。”,谁成想老太太还没发话,母亲先劈头盖脸的训斥了她一顿:
“跟这种没素质的人你讲什么道理?让给她不就得了,谁知道她家是不是有人急着上路呢?排个队也要插队。”
话是指桑骂槐,老太太却没听出来,甚至洋洋得意,“就是就是,你这个小姑娘,真不懂的尊老!”,李落杏那时委屈极了,她试图反抗过母亲这个行为,却遭到了更大声音的斥责,甚至到了“一点都不孝顺”的程度。
她不明白,明明从小到大老师父母告诉她的都是不要插队,现在却是仿佛所有人都在指责她,仿佛这个事情是她不讲礼数。她那时年纪尚小,不明白母亲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帮”着自己,只深深的感受到了一点:
她注定,注定要脱离这个凭一张嘴就颠倒黑白的世界。
所以现在的小姑娘,不再愤怒,不再畏惧,也不再受他人言语的桎梏,甚至为了息事宁人不在乎引火上身。
李落杏“一个盆而已,我也不喜欢,你挑的丑死了。”
妈妈“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我不是想给你买最好的吗?你就喜欢那种没什么颜色的东西是吧,年纪轻轻一点活力都没有,整天黑色白色灰色。”
她只是悄悄想,我没活力还不是拜您所赐,但凡你多给我点尊重我也不至于话都不想跟你说。
没有办法,孩子永远是她眼中的附件。我生你养你,你就必须一切遵从我的想法。
李落杏没再搭腔,她挽起父亲的胳膊,快步朝前方走去。
妈妈“李落杏你什么意思!你给我站住!”
母亲叫嚣着冲了上来,就在她巴掌落下来的前一秒,女孩闭上了双眼,脑海中突然就蹦出了明天要开学了这个念头,于此同时,还有一句话:
“也许从来,就注定了我和他们并非同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