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告别阴影，走出幻境

“玖梨！”

这声音居然是如此温柔和熟悉。玖梨全身像是被什么击中一样战栗起来，她循着声源的方向猛一回头。

那张脸，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描摹、却又不敢触碰的轮廓，此刻清晰地撞进眼底。熟悉的眉峰，温柔的眼尾，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鼻腔里瞬间涌上一股酸涩，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连带着眼眶都热得发疼。

“姐……”

话音未落，喉咙就像被堵住一样再也发不出声，泪水决堤般倾泻而下。

另一边，蝶依刚完成最后一段代码的破译，耳边本该持续不断的激光嗡鸣突然消失。她皱了皱眉，以为是玖梨情急之下冻住了总机器，刚要转身叫她撤离，却猛地怔在原地。

玖梨的表情平静得像睡着了，头顶上吊着一根异能细线。蝶依的手在她眼前用力挥了又挥，她还是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一定是一念搞的鬼……”蝶依决定直接联通玖梨的意识，当她的意识潜入那片无边的精神海域时，却被一阵汹涌的悲恸撞得几乎退出来，她看见玖梨泣不成声，面前还站着一个陌生人，“她们好像认识？先扫描一下她的记忆。”

记忆信息界面很快弹出来：玖祁，玖梨亲生姐姐，十年前死于A市的一场入侵战争，时年十六岁。

“十六……”蝶依的喉咙卡了一下。那是和她们现在一样的年纪，本该是肆意生长的时光，却永远定格在了战火纷飞的那天。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播放那段充满哀伤的回忆录像：

天空突然被战火染成了灰黑色，尖锐的警报声刺破了城市的最后一丝秩序。玖梨一家混在溃逃的人流里，脚步踉跄地奔向撤离点。六岁的玖梨攥着姐姐的衣角，却在推搡中被人潮卷走，小小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攒动的人头里。

“玖梨！你在哪里！”玖祁的声音被嘈杂的哭喊和爆炸声吞没，她还没来得及跟父母说一个字就逆着人群冲了回去。鞋底碾过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石和玻璃，玖祁终于在人群的末尾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小身影坐在地上，膝盖发红，正无助地张望着。

在她冲过去的瞬间，一道冰冷的红光锁定了她们。远处的战争机器人缓缓抬起炮管，金属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炮口的能量核心开始凝聚出骇人的白光。玖祁当时的异能值根本抵挡不住这一击，而身后的妹妹还处在没有激活异能的普通状态，带人躲避也太晚了，怎么办？

没有时间思考了。 玖祁没有多想，将玖梨死死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脊背对着那道致命的光束。灼热的气浪掀飞了周围的碎石，玖梨只觉得天旋地转，鼻尖萦绕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当她从眩晕中挣扎着抬起头时，鲜血正顺着姐姐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她手背上，烫得惊人——每一点伤害都被玖祁挡住，而她来不及启用异能防御一部分，所以她承受的全是致命伤！

后来，当父母在废墟里找到她们时，玖梨已经哭哑了嗓子，眼睛也又红又肿。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才真正明白那个把好东西都留给她还教她背诗的姐姐，永远地留在了硝烟弥漫的那一天。

蝶依的心情异常复杂，她默默看着玖梨沉浸在重逢的幻境里，并不忍心打碎这片刻的温暖。可为了出去拯救其他队友，她又不得不把玖梨叫醒。

“有了！”蝶依联通玖梨脑海的幻境，这样就可以和她沟通，“玖梨！能听到吗！你现在在另一个幻境里，快出来！”

一念在外看得清楚：“别想把她弄出来！”

下一秒，一剂紫色能量注入玖梨的大脑，啃噬尽了她残存的清醒，蝶依的呼唤声在她听来变得模糊又遥远。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蝶依……蝶依是谁……不管了，姐姐还在等我。”

蝶依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当美梦变成囚笼，唯一的破局方式就是用噩梦将梦游者拽回现实。经过慎重考虑，蝶依深吸一口气——既然无法温柔唤醒，那就强行撕裂这层虚妄的屏障，哪怕会让对方遍体鳞伤。

“对不起，我知道让历史重演很残忍，但这是唯一救你的办法！”蝶依把一只蝴蝶放到玖梨头上。

玖梨刚赶上玖祁的步伐，原本湛蓝的天空就阴沉下去，逃亡的哭喊、机器履带碾过杂物的轰鸣、实验产物的嚎叫……接着，炮弹蓄力的声音传来，她明白已经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刻，但这一次，她手中掌握的力量已经足以让姐姐生存下来！

“姐姐快走，我来！”

血珠四散溅开，玖祁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她第二次倒在了妹妹眼前，温热的血柱顺着她的指缝渗进泥土里。她张了张嘴，虚弱得只能挤出一个字：“走……”

幻境因为被篡改开始崩塌，像面被敲碎的镜子，一片片剥落、虚化。玖梨的瞳孔重新有了光泽，她看见幻境外蝶依焦急的脸，刚撑起身体迈出两步，双脚又钉在了原地。紧接着，她像疯了一样冲回那片正在消融的废墟里。

蝶依很疑惑，她明明已经恢复理智了，为什么……

玖梨将玖祁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把这十年的空缺都融进这个拥抱里。玖祁勉强睁眼，用最后一丝力气去推玖梨的肩膀，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别管我，让你快走！”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相拥。”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滚烫的泪水砸在玖祁沾着血污的脸颊上，晕开一小片淡红的水痕，“我怕以后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了……”

玖祁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笑，那是玖梨会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梦见的笑容。她轻轻阖上眼，气息微弱却无比清晰：“不管……以后会怎么样，玖梨永远是……姐姐的好妹妹，姐姐会永远……永远地爱着你……”

玖祁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尖到发梢，由下至上渐渐消散成细碎的光粒，最后在玖梨的双臂中化作一缕淡青色的轻烟被气流卷走。 随着那缕青烟的消散，整个幻境彻底崩坏。尖锐的破空声后，玖梨重重摔回第三关的地面。

两人还不能喘气歇息。一念已经感到烦躁，她启动按键，墙壁上的隐藏射口缓缓打开，短刀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离出口的按钮还有一段距离，她们只能在刀光剑影中拔腿狂奔。

又一把刀直朝蝶依飞来。玖梨却没有时间用双刀格挡，索性狠狠把蝶依往前一推。蝶依扑在密码台上，指尖离按钮只有几厘米的距离。等她缓过神后查看玖梨的状态，却发现那把刀正插在她胸口！

“不出所料，只能让按按钮的人出去。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出去吧，我相信你！”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就像之前那些伙伴一样渐渐凝聚成一颗光球悬浮在半空。蝶依又悲又恼，她猛地一拳砸在按钮上，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空间扭曲，她被传送回了一念面前，后方是五个昏迷的伙伴。

“早让你们听我的啦。”一念还是心不在焉地看她手里的娃娃。

“听不听你的都一样吧！”蝶依聚集蝶群对她发起攻击，“接招！”

“别着急嘛，”一念抬起右手，硬生生把蝶群化成紫雾，“看到我的实力了吧，你猜我是哪个等级？”

蝶依的后颈瞬间泛起一层冷汗。她清楚地知道眼前的敌人绝非等闲之辈，仅凭自己一人胜算渺茫。她偏偏在这时候变得鲁莽，操控魔法书用巨型紫色魔柱继续进攻。

一念轻笑一声，无数泡泡从她掌心升起，迅速膨胀、融合，化作一面巨大的泡泡墙。魔柱与泡泡墙相撞，紫色的异能与半透明的泡泡交叠在一起，光与影在两人面前碰撞，一时竟难分胜负。

没过多久，蝶依的呼吸开始急促，魔法书的封皮也开始发烫，书页边缘泛起焦黑，显然已经濒临超载。但她只是用满是汗水的手掌在书面狠狠一擦，强撑着继续加码。

爆炸声震耳欲聋，携带强烈能量的冲击波扩散开来，将周围的一切都击飞到几米开外。当烟尘散去，蝶依无力地瘫倒在地，魔法书落在不远处，书页在火焰中缓缓蜷缩、碳化，最终化作一缕灰烬随风飘远。

“凭你，想对付我还是早点死心吧。”一念托着一个泡泡，缓步走近，“现在把你们都装进泡泡里，变成我的玩偶，永远挂在幻境的天花板上。”

“喂，游戏还没结束呢！”

是云暄！一念转身，还没来得及抛出手中的泡泡，一道刺眼的橙黄色电流就狠狠劈在她身上，高压电在她体表噼啪作响，烧出焦糊味。

“不可能……”一念难以置信地瞪着陆续从地上爬起的定风波小队成员们，“你们不应该醒过来！我的预算绝不会出错！”

蝶依缓缓起身：“你的预算没错，但你绝对没猜到这里除了你还有一个人能解除诅咒。”

一念意识到了什么，把恼恶的眼神投向蝶依。

“的确是我。光靠我的异能攻击性是打不败你的，但我恰好有解除精神控制的能力。在我们对峙时我就察觉到魔法书即将烧毁，于是提前撕下了那一页。”她缓缓从背后抽出那张皱巴巴的技能启动纸。

“你不知道吧，她可是我们队的智商担当。”玖梨坏笑着扮了个鬼脸。

一念自知不敌，她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彻底破产，想通过拉通幻境逃走。刚一抬脚，四肢就被袭来的寒气牢牢冻住，冰棱顺着她的关节疯狂蔓延，将她固定在原地。

“现在才想跑？晚了！”玖梨的指尖还凝着未消的霜。

立风的弓弦早已拉满，只听咻的一声，箭头精准地射穿了一念胸口的机械中枢，火花与机油瞬间喷涌而出，她再也无法动弹了。

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这才缓缓放松。

煜韬走到架子前，拿起玻璃瓶砸碎，然后弯腰捡起异能碎片揣进衣兜。与此同时，箱子里的人偶纷纷挣脱束缚重新变回人形，他们对着定风波队的成员深深鞠躬，一声声道谢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这时蝶依注意到玖梨正默默站在角落，一言不发。

蝶依当然懂玖梨的心事。她轻轻走到玖梨身边，小声安慰她：“就算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把你护在身后。就像她最后说的那样，她会永远爱你。你有一个全世界最伟大的姐姐。”

“嗯……至少这一次，我还能再见到她最后一面，还能看见她笑的样子。” 她缓缓回头，挤出一抹带着些许苦涩的微笑，像是在对着空气里那个早已消散的身影许诺：“姐姐，相信我，我会亲手结束这一切为你报仇。我发誓，我绝不会让这世界上再出现第二个像我一样在失去中长大的孩子。”

风从破了一个洞的窗户灌进来，拂起她额前的碎发，也拂去了她眼角的最后一滴泪。那滴泪砸在地面上碎成一片小小的斑，像是姐姐留在这世上最后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