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家住的第三天,我见到了她父亲
那天是周六,她妈一早就开始忙,买菜、收拾屋子、炖汤,进进出出停不下来。她趴在沙发上玩手机,时不时抬头问一句“妈你干嘛呢”,她妈就回一句“你爸今天回来”。
“你爸今天回来”这六个字,让她妈忙了一上午,让她从沙发上爬起来去洗了澡换了衣服,让整个小客厅都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紧张气息。
我坐在沙发上,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别紧张。”她说,从房间里探出脑袋,“我爸又不吃人。”
我点点头。
但说实话,我是有点紧张的。
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她爸。那个名字在商界很响的人。那个和我父亲吃过饭、谈过合作的人。那个每周只回来一两次、却能让她们母女忙一上午的人。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看我。
一个借住在别人家的陌生人。一个被他女儿捡回来的流浪狗。
门铃响的时候,她妈正在厨房里喊“来了来了”,她已经冲出去开门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爸!”
接着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嗯。”
脚步声近了。她挽着她爸的胳膊走进来,笑得很开心。
“爸,这是童言安。”她说,“我跟你提过的。”
我站起来。
他看着我。
很高,很瘦,穿着深灰色的衬衫,眉眼和她很像。尤其是眼睛——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是很平静的、打量人的目光。
“童言安。”他说,点了点头,“坐。”
我坐下来。他也坐下来,在她旁边。
她妈从厨房端出水果,放在茶几上,又回厨房去了。她挨着她爸坐,絮絮叨叨说着什么,说最近学校的事,说她妈做的菜,说新买的沙发。
她爸听着,偶尔应一声。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听轻云说,你住在这儿。”
“是。”
“住多久了?”
“三周。”
他点点头,没再问了。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看我,又看看她爸,忽然笑了。
“爸,你别吓他。”
“我没吓他。”
“你说话的样子就在吓他。”
她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看向我,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想笑。
“吃饭吧。”他站起来,“边吃边说。”
饭桌上很热闹。
她妈做了八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她坐在她爸旁边,给她爸夹菜,说着“这个是你爱吃的”“这个是我妈新学的”“这个是我挑的菜”。
她爸吃得很慢,每样都尝一点,然后点点头。
我低头吃饭,尽量不发出声音。
但她不放过我。
“爸,童言安成绩可好了。”她说,“年级前十。”
她爸看了我一眼。
“哪个学校?”
她说了学校名字。
她爸点点头:“好学校。”
我没说话。
她又说:“他还会做饭呢。上周帮我妈做了一次,可好吃了。”
“哦?”她爸看着我,“会做什么?”
“就……普通的。”我说,“西红柿炒蛋,炒青菜。”
他点点头,没再问了。
吃完饭,她妈去洗碗。她拉着她爸去客厅,说要给他看什么东西。我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进去帮忙还是该去客厅。
她妈回头看我一眼。
“去坐着吧。”她说,“不用你。”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客厅。
她在给她爸看手机里的照片,一边划一边说“这个是我拍的”“这个是上次去公园”“这个是童言安”。
她爸看着,偶尔点点头。
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她抬头看我一眼,笑了。
“爸,你看他。”她把手机举到她爸面前,“是不是像只流浪狗?”
她爸看了我一眼。
“像。”他说。
我愣了一下。
她笑出声来,笑得倒在沙发上。
她爸看着我们,嘴角又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爸没走。
他住下来了。
这好像很少见。她悄悄跟我说,她爸平时回来都是吃顿饭就走,很少过夜。
“可能是因为你。”她说。
“我?”
“嗯。”她点点头,“他想多看看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句话。
但那天晚上,我确实感觉到了。
她爸坐在客厅里,翻着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那目光不凶,也不冷,就是……在看。
像在观察什么。
我坐在沙发另一端,假装看书,其实一页都没翻过去。
她早就回房间了,说是困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她爸。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童言安。”
我抬头。
他看着我。
“你父亲来找过我。”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继续说:“上周。在我公司。”
我攥紧了手里的书。
“他想让你回去。”
我没说话。
“你怎么想?”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说我不回去。想说我不想回那个地方。想说这里才是——
但我没说。
他只是看着我,等我的答案。
过了很久,我说:“我不想回去。”
他点点头。
“为什么?”
为什么?
我想了想。想说因为那里没有她。想说因为那里只有祠堂和长明灯。想说因为那里没有人等我。
但我只是说:“这里好。”
他看着我,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我说不清都是什么。
然后他说:“你父亲那边,我去说。”
我愣住了。
“你——”
“轻云喜欢你。”他说,“她妈也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
“你要是想留下来,就留下来。”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
“好好对她。”他说。
然后他走了,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很久很久。
她把门开了一条缝,探出脑袋。
“童言安?”
我转头看她。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
“没什么。”
她皱起眉头,明显不信。
但她没追问。只是把门打开一点,冲我招招手。
“过来。”
我站起来,走过去。
她把我拉进房间,按在床上坐下,自己在旁边坐下。
“说吧。”她盯着我,“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他说……”我顿了顿,“你父亲来找过我。”
她的脸色变了。
“然后呢?”
“他问我怎么想。我说不想回去。他说……”我又顿了一下,“他说他去说。让我留下来。”
她愣住了。
“他真这么说?”
“嗯。”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像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
“童言安。”
“嗯?”
“你听见了吗?”她说,“我爸说你可以留下来。”
我点点头。
她忽然扑过来,抱住我。
很用力。
我被抱得往后仰了一下,差点倒在床上。
她抱着我,脑袋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太好了。”
我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里。
过了好几秒,我轻轻落在她背上。
她的肩膀在抖。
不是在哭。是在笑。
她在我肩膀上笑得发抖。
“童言安。”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脸上还有笑出来的眼泪,“你以后就是我家的人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忽然想,原来被留下来的感觉是这样的。
不是施舍。不是收留。是被选择。
被她选择。被她爸选择。被这个小小的家选择。
“嗯。”我说。
她又笑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客厅的沙发。
她不让。
“就在这儿睡。”她说,“床这么大。”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床。
不是很大。两个人睡有点挤。
但她已经把被子铺好了,拍拍旁边的位置。
“过来啊。”
我走过去,躺下来。
她在我旁边躺下,照例脑袋往我这边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晚安。”她说。
“晚安。”
过了很久。
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很轻。
“童言安。”
“嗯?”
“你开心吗?”
我想了想。
开心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这一刻,躺在这里,旁边有她,窗外有月光,远处有车流的声音——
我想,这应该就是开心吧。
“嗯。”我说。
她没再说话。
但她的手伸过来,在被子里,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很暖。
我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她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
我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祠堂,没有长明灯,没有皮带落下来的声音。
只有阳光。很暖的阳光。和一个人。
她站在阳光里,回头看我。
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她冲我伸出手。
“童言安,”她说,“过来。”
我走过去。
握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