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码字中  邀请驻站 

初遇(二)

逃!被抓回来都喜欢我

童言安十几年来,心里有一堵墙

那堵墙是从小砌起来的,第一次挨打的时候砌了一块砖,第二次挨打又砌一块,第三次、第四次、无数次——砖越砌越高,越砌越厚,最后砌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

堡垒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期待,没有渴望,没有疼,没有怕,什么都没有

只有安全

只要什么都不在乎,就什么都不能伤害他

这是童言安活了十几年学会的唯一一件事

所以他不在乎父亲的皮带,不在乎母亲的缺席,不在乎那栋大房子里永远没人气的寂静,不在乎祠堂里长明灯整夜整夜地烧

他什么都不在乎

直到他遇见她

沈轻云

那个从阳台翻进来的女孩,那个给他带饭团的女孩,那个往他手里塞陶瓷小狗的女孩,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两颗小太阳的女孩

她不知道那堵墙的存在,她只管往里闯

往他桌上放草莓味的糖,往他手里塞剥好的橘子,往他心上一下一下地敲

那堵墙被她敲出了裂缝

裂缝里开始有东西漏进来,阳光,温度,一种说不清的、陌生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他开始期待每天的中午,开始在她说话的时候认真听,开始在她笑的时候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在动

他开始在乎了

这是最可怕的事

因为他知道,一旦在乎,就会疼

那天是周五

下午放学后,她说要一起去他家拿本书,他上次答应借她的那本,一直忘带

他犹豫了一下

他父亲这周应该在外地,应该没事“走吧。”他说

电梯一路向上,她站在他旁边,哼着歌,手里转着钥匙圈,他看着电梯门上两个人的倒影,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门开了,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走廊很长,很静,脚步声被地毯吞没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住了

门开着

他出门的时候,明明锁了

他的心猛地往下沉,但他来不及反应,来不及让她走——她已经站在他身后,探头往里看

“怎么了?”

玄关的灯亮着,地上有脚印,泥印子,从玄关一直往里延伸,走廊尽头,祠堂的门开着,光从里面透出来

他听见一个声音

是他父亲的声音

“进来。”

他父亲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攥着那根皮带

他身边的茶几上,扔着他的书包,书包是敞开的,里面的东西被倒出来,课本、笔记本、笔袋——还有那只陶瓷小狗

小狗倒在那里,歪着脑袋,圆眼睛瞪着他

他父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只小狗

他弯腰,把小狗拿起来

“这是什么?”

傅深的喉咙发紧

他父亲看着那只小狗,翻过来看了一眼,嗤笑一声

“几岁了,还玩这个?”

他把小狗随手往茶几上一扔,小狗滚了两圈,掉在地上。

童言安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吸气

他还来不及回头,他父亲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她身上

“哦?”他父亲眯起眼睛,“就是她?”

“爸——”

“闭嘴”他父亲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我听说你最近常往外跑,我还听说你和一个女生走得很近,我本来不信,我童家的儿子,不至于这么没出息”

他往前走了一步

童言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把身后的她让了出来

他父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叫什么?”

她的声音响起,有点紧,但很稳:“沈轻云”

“沈轻云”他父亲点点头,“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

“知道你还和他混在一起?”

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我们是朋友”

“朋友”他父亲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你以为他需要朋友?他需要的是成为傅家的继承人,你知道他每天要学多少东西吗?你知道他要见多少人、做多少事吗?他有时间交朋友?”

童言安站在那里,攥紧了手。

他想说什么,想让她走,想挡在她前面。

但他父亲已经动了

皮带挥下来,抽在他身上

第一下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咬着牙硬没出声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我让你不务正业!”

“我让你往外跑!”

“我让你交朋友!”

每一下都带着风声,落在他背上,落在旧伤叠新伤的地方,疼,很疼,但他没躲,他也不能躲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听见皮带抽在肉上的闷响,听见他父亲的骂声

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

“别打了”

很轻,抖得厉害

“求你别打了”

他猛地回头

她站在那里,脸惨白,眼眶里全是泪,她的手捂着嘴,肩膀在抖,她看着他,看着他背上的伤,看着他衬衫上洇开的血迹

“童言安……”

她喊他的名字

眼泪流下来

他父亲又扬起皮带

然后她冲过来了

她冲到他前面,张开双臂,挡在他和皮带之间

那根皮带差点抽到她脸上

他父亲愣住了

童言安愣住了

她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她没有让开,她站在那里,手臂张开,把他挡在身后

“你凭什么打他?”

她的声音在抖,但很用力。

“他是你儿子!你凭什么打他?”

他父亲眯起眼睛

“小丫头,这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

她喊出来,眼泪流了满脸。

“他是我的朋友!他是我很重要的人!你打他就有关系!”

童言安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那么瘦,校服下面,肩膀窄窄的,她在发抖。她怕得要命,但她没有让开

二十年来,从来没有人在他前面站过

从来没有

那堵墙,裂了

他父亲又扬起皮带

“让开。”

“不让!”

皮带落下来。

落在她肩膀上。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但她没躲,没让开,反而站得更直了

童言安看着那道红痕从她肩膀上浮起来

他听见她那声闷哼

然后他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

断了

不是裂开,是断了

他上前一步,把她拽到身后,动作很猛,她被拽得一个趔趄,他挡在她前面,看着她肩膀上那道红痕,看着她在抖的手,看着她满脸的泪

然后他看向他父亲

“够了”

声音不大

但走廊里突然静了

他父亲看着他

“你打我可以”他说,“打她不行”

他站在那里,背上是新伤叠新伤,血还在往外渗,但他站得很直,直得像一把刀

他父亲盯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你翅膀硬了?”

他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父亲,眼睛不躲不闪。

二十年了

他第一次这样看他

对峙

沉默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很凉,小小的,用力握着

他听见她的声音,在他身后,很轻,还在抖:

“童言安,我们走”

他没动

她又握紧了一点

“走。”

他回头看她

她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肩膀上红了一道,但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小太阳

那堵墙,彻底塌了

他不知道是怎么走出那栋楼的

他只知道她的手一直攥着他的,很紧,像是怕他跑掉,又像是怕自己松手就会倒下去

她把他拉进便利店,按在靠窗的座位上,自己去拿吃的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关东煮前面,拿了两个杯子,一个一个往里夹。萝卜、鱼丸、竹轮、魔芋丝。她夹得很认真,好像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便利店的玻璃上贴着促销海报

她端着两个杯子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给。”

她把一个杯子推到他面前。热气升起来,白蒙蒙的,模糊了她的脸

他低头看那杯关东煮,萝卜炖得有点烂,鱼丸浮在汤上面

她已经开始吃了,咬一口萝卜,烫得直吸气,但没吐出来,含混不清地说着“好烫好烫”

他拿起竹签,扎了一个鱼丸。

咬下去,有点烫,有点甜

她看着他吃,忽然笑了

“能吃就行。”她说,“我还怕你吃不下呢。”

他没说话

他又扎了一个鱼丸。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吃关东煮,喝汤,窗外偶尔有人走过

她吃完最后一个萝卜,放下竹签,看着他

“童言安。”

他抬起头。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但不像平时那种笑,是认真的

“你爸……经常这样打你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想说从小。想说从记事起,想说他已经不记得第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但他只是说:“很久了。”

她看着他。

那种目光让他有点受不了,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怎么形容

“你妈呢?”

“她不管。”

“她不管你?”

“她管不了”他说,声音很平,“她自己也不敢惹他。”

她沉默了。

窗外的霓虹灯闪了一下,红的变成绿的

她忽然说:“去我家吧。”

他愣住了

“你家?”

“嗯。”她说,“今晚住我家。”

“我——”

“别我了我了。”她站起来,把他拽起来,“你背上全是伤,能回你那个家吗?你爸说不定还在。你去酒店?你有身份证吗?你带钱了吗?你手机还在吗?”

他摸了摸口袋。

手机不在。钱包也不在。

她回头看他一眼,那表情好像是说“看吧”。

“所以,去我家。”

傅深被她拉着,走了两条街。

她家住的地方离这不远,是那种别墅

门开的时候,她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一脸焦急

“轻云!你去哪了?打你电话也不接——”

然后她看见了他

看见他身上的伤。看见他衬衫上的血迹。看见他被她女儿攥着的手

她妈愣住了。

“妈。”她说,“这是童言安。他今晚住咱们家。”

她妈的反应很奇怪。没问为什么,没问出了什么事,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地说:“好,好,快进来。”

她妈把他们让进屋,关上门,然后看着他。

“你受伤了。”她说,“我拿药箱。”

她妈转身走了,他站在玄关,有点不知所措。

她踢掉鞋,从鞋柜里翻出一双男式拖鞋放在他脚边。

“我爸的。”她说,“你先穿。”

他换上拖鞋,走进那个他从没来过的小客厅。

很小,有点乱。沙发上有条毛毯,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零食。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综艺节目。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她妈拿着药箱出来,让他坐在沙发上。

“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有点僵。

她妈看着他,没催促,只是等着。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

“没事的。”她说,“我妈会处理。”

他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背对着她妈。

衬衫被掀开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吸气。

他知道那些伤是什么样的。新伤叠旧伤,红的紫的青的,有的还在往外渗血珠,有的已经结了一层薄痂。那道皮带抽出来的痕迹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横的竖的,像一张狰狞的网。

她妈的手很轻。

棉签蘸着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绷紧了背。

“疼吗?”

他摇摇头。

棉签继续移动,一点一点地清理那些渗血的地方。她妈没再说话,只是动作放得很轻很轻。

他一直握着她的手。

不知道是谁先握紧的。反正就是握着了。

伤口处理完了。她妈给他贴上纱布,把衬衫放下来。

“好了。”她妈说,“这几天别碰水。”

她站起来,把药箱收好,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疑惑,有别的什么。

但她妈什么都没问,只是说:“我去给你们热饭。”

她妈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他坐在沙发上,她坐在他旁边,他的手还在她手里。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他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他。

“童言安。”

“嗯?”

“你以后……别回去了。”

他看着她。

“就住我家。”她说,“我家虽然小,但够住。我妈做饭好吃。我可以每天跟你一起上学。你爸要是来找,我让我爸挡着。”

他愣了一下。

“你爸?”

“嗯。”她说,“我爸虽然不怎么在家,但他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家也住在这片。这片是全市最新的富人区之一。面积不小。她妈不上班,她爸不怎么在家——这些他早就知道,但从来没往那方面想。

“你爸是……?”

她说了一个名字。

傅深愣住了。

那个名字他听过。不仅听过,还很熟。他父亲最近在谈的一个合作,对方就是那个人。

他看着她愣住的样子,忽然笑了。

“吓到了?”

他没说话。

“我家是有钱。”她说,“但那又怎样?我爸又不回家。我妈老哭。我一个人待着的时间比你还多。”

她顿了顿。

“所以我才会翻阳台啊。我太无聊了,太闷了,就想找点刺激。然后就撞见你了。”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童言安,我们是一样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小太阳。

但他现在看懂了。那双眼睛底下,也有别的东西。不是她平时表现出来的那种没心没肺。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孤独。

他想起来了。

她说过她妈老哭。说过她爸不怎么在家。说过她一个人待着。

她说过很多次,但他从来没往那方面想。她太亮了,亮得让他以为她什么都不缺。

但她缺。

她缺的东西,和他缺的,是一样的。

她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所以你别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她说,“我也不是一个人。我们现在有对方了。”

那天晚上,她妈热了饭,做了红烧肉,她爸没回来,但打了电话,她接的,不知道说了什么

吃完饭,她妈去忙其他的,她拉着他去她的房间。

她的房间很大,不满。书桌上堆着课本和零食,床上有一只很大的熊。

她去拿了一床被子,铺在床上。

“你将就一晚。”她说,“明天再说。”

他站在房间里,看着她忙活。

忽然想,他今晚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几小时前,他还在那个祠堂门口,皮带一下一下抽在他背上。他以为今晚会和以往任何一次挨打之后一样——一个人跪着,一个人疼,一个人熬到天亮。

但现在他在这里。

在一个暖洋洋的小房间里,在一个刚认识两个月的人家里,看着一个女孩给他铺沙发。

她铺好被子,回过头看他。

“童言安。”

“嗯?”

“你别怕。”她说,“以后有我在。”

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小太阳。

那堵墙已经塌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散落一地。

那些被墙挡在外面的东西,现在全都涌进来了。

阳光。温度。一种说不清的、陌生的东西。

还有她。

全都是她。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想说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光一闪一闪的,远处有车流的声音,很轻,很远。

她靠过来,头抵在他肩膀上。

他没动。

过了很久,很久。

他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平稳,像是睡着了。

他低头看她。

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忽然想,原来被人保护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他保护别人。不是他一个人扛着。

是有人挡在他前面。是有人把他拽走。是有人给他铺沙发。是有人靠着他的肩膀睡着。

他轻轻抬起手,落在她头发上。

很轻,很轻。

她没醒。

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红的变成绿的,绿的变成蓝的。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但他没动

就让她靠着

就让她睡

就让她——

在他身边

那堵墙塌了

但奇怪的是,他没有觉得害怕

他只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