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局促的背影
那天之后,唐英找张恣许谈了几次话,内容却无非那些,以玫瑰换蔷薇罢了,说到底都是带刺的。
那时候张恣许几天没有说话,所以和那个女孩也再没什么交集。不过她敢肯定这个女孩在默默关注自己。这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有一道善意的目光打量着你。
她叫冯雪檀,语文课代表,坐在张恣许的斜后方,是班里为数不多的正经人——有原则,少开玩笑,一腔正气,敢死杠到底,也能过而改之。毫不起眼但极有个性。
她以前就想和这个久仰自己大名的女孩子一起探讨一下语文了。等下周吧,等事情好转吧,等做了朋友吧。
……
终于,到了周六下午,信陵一中放假的日子。短短六个小时不知道包含了多少诗意与个性。
一部分学生换回了自己的漂亮衣服,另一部分还穿校服,都杂缀在校园里,也不问风花雪月的意愿,对这青春报之以歌。
当然,轻歌曼舞、对酒赋诗之外,还有一个人。
张恣许没换衣服,而是直接拿着手机去校外取了点钱,然后径直进了一家面馆。
“唉,快进来坐,小姑娘吃什么?”
“一碗牛肉面,多加香菜,谢谢。”
“好嘞,你坐会儿,面马上就好!”
老板是东北人,给的份量特别足,人也热情似火。张恣许看到这有点眉眼突突,心却还是动了一下。
还没吃到一半,她接到了来自父亲的视频电话,她激动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也不管面会不会坨,就放下筷来。她有多少委屈啊,她等了这个电话多久啊!
“喂?爸!”
“嗯,放学了?”
“嗯!”
“你取钱干什么?你卡里不是还有钱吗?”
“路过,顺便取了点,卡里还有300。”
“你卡里有钱你取钱干什么?”
“我这周取了下两周就不用走那么远取钱了。”
“我问你,你卡里有钱你取了干什么。”
一时无言,好久之后,电话不知道被谁扌圭断。面已经坨了。
要是打电话的是妈妈该多好啊!妈妈听得懂她的话。
她和父亲是相互爱着的,只是父亲以三次祸患留给他的不清醒的脑子替了伟大,而张恣许有张能言善辩的嘴却从不反驳父亲,只会一遍遍的陈述事实——她知道父亲大多时候是不懂的。不,是上天叫他变得不懂的。
但是她真的真的好委屈,某些信息像根刺卡在喉咙里,让人吞咽不得。
父亲说的太多次了,让她觉得他不是在说“我担心你”,而是“我不相信你”。
我不相信你……
半个小时以后,张恣许已经躺在了宿舍的床上,怔怔的盯着上铺的木板。
如果,这一切都是正常的话,那应该是我玻璃心吧,可我记得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为什么呢……
嗡——嗡——
放在一旁的手机振动起来,是妈妈打视频了。这次张恣许没有犹豫,接起视频,将摄像头对准自己的额头。
“妈,怎么了?”
“今天你没给我打视频,怪想你的。”
“我也是。”
“那个……你取钱干什么……”妈妈有点小心翼翼地问起这件事来,想来是父亲同母亲说了吧!
“刚好路过,顺便取了点,我这周取了下两周就不用走那么远取钱了,卡里还有300,取了500。”
“哦,那你记得早点充到卡里,免得弄丢了。”
“好”
“……”
“既然你没话讲我就扌圭奥。”
“嗯。”
……嘟嘟嘟——
这个电话来的太过刻意了,总不像是该有的日常。
她知道,这个家很好,但一旦扯上钱和孩子,就有吵不完的架,争不完的论。
一个下午,还没等到夕阳斜照,还没来得及看看晴空,月亮便来了。这个下午和黄昏,结束了。
恍恍惚惚就到了班主任守的自习课,吵吵嚷嚷的读书声里,张恣许只是盯着书发呆,嘴里不知道念的什么,至少念念有词。
不知不觉,眼泪掉下来,她连忙揩去,开始认真读书。
同桌姚雨元似乎发现了她的异样,递上一张纸条来:
“你怎么了?没事吧?”
张恣许刚憋回去的眼泪再次掉下来,她匆匆将糊了一脸的眼泪揉干,“没事,想家了。”
“你真的没事?”
“我的情况你还不知道?”
“那你……”
“我下课出去走走,别让人跟着我,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纸条递到这儿,刚好到下课的时候,张恣许出去了。
路过上次谈话的地方,就是一条林荫小道,只有拐角处有路灯。
夜晚点雨微落,光晕朦胧。这条漆黑的路,其实还有斑驳的天光之漏,人们不曾追溯,以为里面只有黑暗与阴湿,不料待君行过林源处,只留素辉转乾坤。很少人进去,往前走了,于是看见了光明。
叶子落了满地,清浅了无数个三年的时光,但此时微风掠过,人正忧伤。
影子被拉长,又消失在夜雨朦胧里,不是为了江南美,不是为了春不晚,只是默默走进孤独,看这可悲的夜有没有一束火花是为怒斥光阴消散而绽开——如果有,那她一定会成为一束光。
张恣许的光呢?是林前斑驳还是拐角路灯?没有人给她准确的答案。
慢慢走到江边,黑漆漆的,但能看见一点,张恣许趴在栏杆上,掉了几滴泪。她便带上帽子,又呆着赏江景,昏暗不明,着实无味……
突然,一道声音传来:
“同学,你几年级的?为什么这,心情不好吗……”
“别管我,谢谢!”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别管你啊,好,快上课了,那你快点回去。”
“谢谢。”张恣许礼貌性道谢,然后她听见他跑步离开的声音。
是时候回教室了……班主任的课,不能迟到。
颤颤巍巍走了一两步,却是腿一软,肩膀歪在了根杆子上。她兀自笑笑,扶了下杆子继续向前走,正走两步,就有人远远的来了。
她匆匆看了一眼,没认出来人,继续往前走。
没想到两人上来就拉住她,“走,在下雨,快回去。”
张恣许没说话,只是试图挣脱她们俩,那两人对她的抵触恍若未觉,继续劝说:
“哎呀,快跟我们回去,待会儿感冒了。”
张恣许彻底没耐心了,大力一挣, 挣脱了束缚,落在她俩后面,“别管我,谢谢!”
三个人走了两步,一个人作势又要来拉她,“想开点,别不开心。”
“我说,别管我。”
张恣许忍不住吼了一句,甩开她们的手,直接瘫坐在地上,不受控制的哭起来。
两人怔住了,等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好在口袋里摸起卫生纸来。
“你,你别哭啊!”一个人嘴快的叫道。刚好班主任赶过来了,叫她们回去。
张恣许不知道,只是无力的哽咽起来“求,我求,求求你们了,别管我,求求你们了…”
旁边的人轻嗤了一下,半开玩笑的说到:“那我是真的不管你了,您在这儿自生自灭?”
张恣许点点头,好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这个熟悉的嗓音来自于谁。
“唐,唐老师,您怎么来了?我马上回去,您别在这儿淋雨。”
唐英也任她去了,只是在上次谈话的地方叫住了她,“等等,这次又是为什么哭?”
张恣许抖了一下,在一根柱子前站住了脚,“没什么。”
“没什么?那你为什么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此时的张恣许真的不算体面,只能用“涕泪满面”这个词来形容了。发丝不知道沾了什么,一团糊在脸上,眼睛红红的,活脱脱一个真窦娥。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开心的事,没什么的。”
“和家里人吵架了?”
“没有。”
“那是想家了?”
“还好。”
“那你最近状态挺差的,怎么了?我看你上课都呆呆的,没睡好?”
“……嗯。”
“具体什么情况,跟我说说。”
张恣许犹豫了下,还是如实回答,“我已经失眠两周了,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还会莫名其妙的哭,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失眠?要不要你家长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反正我觉得身体好了才有精力搞学习。”唐英沉默了一下又问道,“你愿意去接受检查吗?要不要给爸妈打个电话?”
张恣许盯着唐英看了好久,忽然觉得她其实也只是不善于表达罢了,她又有什么错呢?却受到了那么多人诋毁。可是她一点儿也不计较,还是大大方方做自己啊。
“嗯?张恣许,我在问你话嘞。”唐英皱了皱眉,她讨厌磨磨唧唧的人,“你到底愿不愿意,我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好,我同意去检查,我现在打电话跟我家长沟通。”
“那你去我办公室拿手机,钥匙在办公桌上。”
“好,谢谢。”张恣许又习惯性鞠了一躬,才转身上楼。
远远的,那个有些肥胖的身影像是狂叶乱舞中飘下来的牡丹花花,十分的大气好看和凄苦。
张恣许拿着手机下楼,一步一步像是玩儿命时的心跳,也不知道爸妈会说些什么……
转角处,唐英正在打电话……
“孩子的问题需要家庭的支持…”
“家庭的支持不是您给点儿钱让她吃饱穿暖就完事儿了啊!”
“…您得好好说话,那什么我让她自己跟您说啊,你别急眼儿,好好说话…”
风微动,发丝浅乱,揉碎了一地的月光,慢慢将人浇醉。此人应佳美。
“你来了?”话题以她开头,不远处的小女孩儿只是微微颔首。
“快给你爸打电话,我去看看班里,打完了过来找我。”依旧是雷厉风行的语气
“好。”
风声过,雨点碎,只有一声匆忙的提示音略过,又恢复平静。
张恣许的父亲扌圭了电话,打来视频时,张恣许还在一抽一抽的哭。
“你怎么了?”
“没什么。”
“是不是下午的事?”
“不是。”
“那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
“我的意思是我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可以告诉我。比如下午的事,但是下午我并没有吼你。”
“嗯。”
“那你哭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就不哭了。”
“我……我憋不住。”
“你说什么?我叫你没事就别哭了,哭能解决事么?”
“可是,我,我真的,憋,憋不住。没有不满意的。”
“没有不满意的那你哭什么呢?快别哭了,我最讨厌别人哭哭啼啼了。”
“我真的憋不住……真的憋不住!”
两头无言,父亲扌圭了视频,换母亲劝说。
屏幕上一满的泪,张恣许胡乱地擦两下,花了很久才解锁接电话。
“喂?妈!”
“怎么了呀?”
“没怎么。”
“没怎么就别哭了好吧?”妈妈犹疑了一下,说到,“像下午那样的的事解释清楚就好了啊,你看我们也明白了是不是?”
“嗯。”
“那快别哭了…对了,听你们班主任说你失眠?严不严重?”
“有点严重,两周了。”
“那明天叫你爸带你去医院检查好不好?”
“……嗯。”
“哈,你是希望我来还是你爸来?”
“……我都可以。”
……
风渐凉,人哀伤。所有的风涌入骨节,这晚的温度出奇的刺骨。
商量好一切,正好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大家盯着狼狈上楼的张恣许,露出惊奇的目光。似乎她真的是一个异类,没人问她怎么了,没人给她一个拥抱。
风瑟瑟,阳台上,一群人远远的望着她,没人安慰她。张恣许正是自嘲一笑,却突然发现面前多出来一只手。
是冯雪檀,她想拉住她的手。
张恣许怔怔的望着她,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欲将手伸出去,却见她害怕的瑟缩了一下,留给她一个局促的背影。
她捻了捻手指,将嘴里的话吞了回去。
其实,我比你更想拉起手,然后去那个所谓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