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词陵找过来时,苏昌河正赖在阿卿的躺椅边,拿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扇风,另一只手还捏着颗剥好的荔枝往她嘴边递。
那副慵懒餍足的模样,看得慕词陵额角青筋直跳。
“苏昌河。”慕词陵的眸子死死盯着他,“你的七日,昨天就该结束了。”
苏昌河手都没停,把荔枝喂进阿卿嘴里,才慢悠悠抬眼,嘴角一撇,带着点无赖相:“急什么?我算着呢,酉时三刻才算完。现在……未时刚过。”
他又故意凑近阿卿,“雪薇,江上那厨子做的荔枝冻,我让人把方子要来了,晚上给你做?”
慕词陵周身气息骤然一沉,几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拽苏昌河:“滚出来!”
苏昌河“啪”地打开他的手,也站了起来,两人身高相仿,眼神在空中撞出火星。
“慕词陵,讲点规矩!轮值表钉在树上,白纸黑字!你想坏规矩?”
“规矩?”慕词陵冷笑,手指捏得咔吧响,“跟老子讲规矩?这桃花涧的规矩,就是师父的规矩!我现在就让你知道,谁才是最大的规矩!”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下一秒就要动手拆房子。
躺在中间看戏本子的阿卿,终于被吵得烦了。
她“啪”地合上书,坐起身。
两人同时转头看她。
阿卿没看他们,只是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语气平静无波:“吵够了?”
慕词陵抿唇,苏昌河梗脖子,但都没再出声。
阿卿站起身,一手一个,抓住两人的手腕。
她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轻柔,但不知怎的,慕词陵和苏昌河竟都没能挣脱。
她拉着两人,转身就往主屋走。
“师、师父?”慕词陵愣了一下。
“雪薇?去哪儿?”苏昌河也懵。
阿卿没回答,径直将两人拉进卧房,反脚踢上门。
门外,刚刚闻讯赶来的叶鼎之、卓月安、司空长风面面相觑,停在院中。
“这……打进去了?”司空长风挠头,有点担心,“要不要劝劝?”
卓月安蹙眉,侧耳听了听,里面似乎没什么打斗声。
叶鼎之摇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然后屋内就传来了不可言说的声响。
夹杂着恼意的低斥和含糊的讨饶。
院外三人,从最初的担忧,到疑惑,再到隐约明白什么后的尴尬。
司空长风脸都红了,眼神乱飘。
卓月安轻咳一声,转身去研究那株新移栽的西府海棠。
叶鼎之则默默走到石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一个时辰后,卧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阿卿神清气爽地走出来,鬓发微乱,衣襟也有些松垮,但脸上带着餍足的红晕,眉眼舒展,甚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她看也没看院中石化般的三人,径直走到躺椅边,舒舒服服地窝进去,重新拿起那本戏本子,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卧房内,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慕词陵先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但头发还有些湿漉,贴在额角,脸颊带着不正常的红,嘴唇也有些肿。
他眼神发飘,脚步虚浮,走到廊下柱子边,默默靠了上去,闭上眼,一副身体被掏空、灵魂出窍的模样。
接着是苏昌河。他扶着门框,腿似乎有点软,慢慢挪出来。
同样换了衣服,同样脸颊绯红,眼神涣散,嘴角还破了一小块。
他看见院中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踉跄着走到另一边的石凳坐下,趴在了石桌上,一动不动。
两人之间,再没有半点火星,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一种同病相怜的安详。
院中三人:“……”
司空长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压低声音对叶鼎之说:“这……这就完了?不打啦?”
叶鼎之抿了口茶,看着阿卿惬意的侧影,又扫过那两个家伙,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看来,还是妻主有办法。”
“妻主?”司空长风一愣,没反应过来这称呼。
叶鼎之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地解释:
“你们没看如今最流行的话本子?笔名奈我何写的《桃源五郎贺》,说的便是一奇女子坐拥五位性情各异夫君的故事,里面便称女子为妻主。如今这称呼,在江南一带闺阁中,很是风靡。”
卓月安闻言,也走了过来,好奇道:“妻主?这称呼倒是新鲜。若我们称雪薇为妻主,那雪薇……该如何称呼我们?”
他声音不大,但躺椅上的阿卿显然听到了。
她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随口接道,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笑意:
“自然是……爱郎啊。”
“爱郎”二字,被她用那微哑的嗓音唤出来,莫名缱绻,让院中几人心头都是一荡。
叶鼎之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试探着问:“雪薇,你如何知道那话本里的称呼?莫非……你也看过?”
阿卿这才从书页上抬起眼,目光扫过几张俊脸,忽然嫣然一笑,晃了晃手中的书:
“何止看过。”
她顿了顿,在几人疑惑的目光中,慢悠悠地,扔下一个炸雷:
“这书,就是我写的啊。”
“笔名奈我何,”她笑眯眯地补充,“正是在下。”
院中死寂。
慕词陵猛地睁开眼。
苏昌河从石桌上弹起来。
叶鼎之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
卓月安温雅的笑容僵在脸上。
司空长风嘴巴张成了圆形。
五道目光,齐刷刷地,难以置信地盯向她。
“你……你写的?!”苏昌河声音都劈了叉。
“《桃源五郎贺》……是师父你……”慕词陵眼神复杂,震惊中混合着恍然,还有一丝奇异的、与有荣焉?
叶鼎之缓缓放下茶杯,看着阿卿,眼神深邃:“所以,那些情节……那些相处之道……妻主是早有心得,还是……取材于现实?”
卓月安扶额,低笑出声:“难怪……我上次看时,总觉得那位清冷剑客有些眼熟……”
司空长风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指着阿卿,结结巴巴:“大、大文豪……竟在我身边?!还是我……我……” 后面的话没好意思说出口,脸先红了。
阿卿看着他们一个个精彩纷呈的反应,心情越发愉悦,重新窝回躺椅,翘起腿,晃了晃脚尖:
“怎么?不行吗?生活需要灵感,灵感来源于生活嘛。”
她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几位活生生的灵感素材,笑得像只偷吃了蜜的狐狸:
“再说了,不多写点好看的,怎么对得起诸位爱郎们,给我的……灵、感、呢?”
最后几个字,被她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
桃花涧内,一时只剩下风吹桃叶的沙沙声。
几人还在震惊中,而阿卿则继续投身到戏本子上。
嗯,下一本写什么好呢?《醋海翻波记》?还是《桃源争宠日常》?
素材,好像很充足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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