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圣火村,岁除。
寒冬的十万大山,银装素裹。
寨中却无半分寒意,处处张灯结彩,红绸点缀,杀猪宰羊的喧闹声、孩童的嬉笑声、女人们准备年食的锅碗碰撞声,汇成一片热气腾腾的年节交响。
阿卿在寨中已住了数月,与村民早已熟稔。
年关节,苗寨最重要的祭祀与庆典,她自然被奉为上宾。
祭台上,肥硕的猪头、整鸡、米酒供奉着山神与祖先,身着盛装的娥娜村长领着族人肃穆行礼,吟唱着古老的祈福歌谣。
祭祀毕,便是全寨的狂欢。
长长的木桌上摆满了各种山珍野味、糯米糍粑、自酿的米酒。
阿卿原本被请到主桌,却被小昌河和小昌离一左一右拉住,硬是拖到了孩子们聚集的偏桌。
“雪薇,坐这儿!跟我们一桌才有意思!”小昌河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苗服,衣襟袖口绣着精致的五彩花边,脖子上挂着一个精美的银项圈,腰间和手腕上也缀着小巧的银铃。
他兴奋得小脸通红,眼睛亮晶晶的,随着动作,叮铃作响。
“对呀对呀,慕姐姐,主桌都是大人,喝酒说话闷死了!”小昌离也在一旁帮腔,他今日也穿了新衣,虽不如哥哥花哨,却也整齐精神。
阿卿笑着,从善如流地坐下。
孩子们立刻欢呼起来,争相给她夹菜倒酒。
小昌河更是拍着胸脯,学着大人模样:“雪薇,尝尝这个,你最爱的酸鱼,还有这个米酒,我阿娘酿的……虽然只帮阿娘看了一会儿火,但肯定好喝!”
阿卿来者不拒,酸甜苦辣,米酒甜浆,皆含笑品尝。
村中的大人们也将自家珍藏美味送来给阿卿品尝,多是为了感激她这一年里帮忙治疗的头疼脑热。
酒足饭饱,夜幕降临。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巨大的篝火轰地燃起,芦笙响起,鼓点咚咚,身着盛装的苗家儿女手拉着手,围着篝火跳起了欢快的舞蹈。
“雪薇!快来跳舞!”小昌河挤过人群,一把抓住阿卿的手腕,不由分说将她拉进了舞蹈的圆圈。
银铃随着舞步叮咚作响,在火光映照下,那张尚存稚气的俊朗面容仿佛也在发光,眼神炽热明亮,紧紧锁着阿卿。
“我不会跳你们苗家的舞。”阿卿被他拉得踉跄一下,有些无奈。
“我教你!很简单!跟着我,左、右、转圈、跺脚!”小昌河大声说着,放慢了动作,耐心地带着她,眼神专注,仿佛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他的手指温热有力,紧紧牵着她的手,掌心有薄薄的汗。
阿卿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便掌握了节奏。
她今日也入乡随俗,换上了一身娥娜特意为她准备的、以红色为主的苗家少女盛装,长发编成了复杂的发辫,点缀着银花。
火光跳跃在她精致的眉眼和红裙上,少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鲜活的明媚。
小昌河看着她随着自己笨拙却认真的舞步旋转,红裙飞扬,银饰轻响,火光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跳跃,仿佛有细碎的金芒流淌。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悸动,如同篝火的热浪,一点点渗入他的心底,将那里烘得暖洋洋、软绵绵的。
他忽然有些口干舌燥,心跳得比鼓点还急,握着她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
一曲终了,众人稍歇。
小昌河拉着阿卿退到篝火旁相对安静的角落,拿起竹筒喝了一大口水,又递给阿卿一筒。
他喘着气,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对阿卿说:
“慕雪薇,我决定了。”
“嗯?”阿卿侧头看他。
“等我满十六岁,行了成童礼,我就跟你去中原!”小昌河眼睛亮得惊人,语气斩钉截铁,“去看你口中的江湖,去看你的暗河!去看看外面到底有多大!”
阿卿微微一怔,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向往与决心,心中微软,却又有些复杂。她笑了笑,问:“你阿娘肯放你走?”
“不是还有昌离嘛!”小昌河理所当然地说,还拍了拍旁边凑过来偷听的弟弟的肩膀,
“他性子稳,功课也好,以后当村长正好!我可不喜欢天天被关在寨子里,我要出去闯荡!像你一样厉害!”
他顿了顿,又换上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试探着问,“喂,慕雪薇,要是我去暗河,你管不管饭?有没有地方住?”
阿卿被他逗笑,故意板起脸:“暗河不养闲人。”
小昌河立刻挺起小胸脯:“我才不是闲人!我能打架!能……能帮你跑腿!还能给你讲笑话解闷!”
看着他急于证明自己的模样,阿卿眼底笑意更深,点点头:“行,若你真来,包吃包住。想住多久都行。”
“真的?!”小昌河眼睛瞬间亮了,立马顺杆爬,声音都提高了几分,“那我可要住一辈子!吃你一辈子!”
旁边的小昌离听得“噗嗤”笑出声,刮着脸颊羞他:“哥,你才多大,就说一辈子,羞羞羞!”
小昌河被弟弟取笑,也不恼,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阿卿,等她的回答。
阿卿看着他眼中纯粹的期待与依赖,那句玩笑般的“一辈子”,却仿佛带着某种稚嫩而执拗的承诺。
她沉默了一瞬,抬手,轻轻揉了揉他被火光映得毛茸茸的发顶,声音温和而清晰:
“好。暗河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小昌河立刻笑开了花,那笑容比篝火还要灿烂。
如此开心的节日,却有不长眼的来打扰。
村外东北向,有数道不弱的气息快速接近,显然是冲着寨子来的。
阿卿面上的笑意未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冷了一瞬。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对还在傻乐的小昌河道:“昌河,我们来玩捉迷藏好不好?你藏,我来找。范围……就寨子里,不许跑远哦。”
小昌河正高兴,不疑有他,立刻点头:“好!我肯定藏得你找不到!”
说着,便拉着昌离,像两只小猴子般,兴奋地钻进旁边黑黢黢的吊脚楼阴影和柴垛后。
见两人藏好,阿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寨外的黑暗,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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