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鼎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苏暮雨的目光从云海收回,淡淡瞥了萧楚河一眼。
司空长风抱臂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臂膀。
百里东君喝酒的动作顿了顿。
苏昌河则直接“嗤”地笑出了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点冷意。
萧楚河恍若未觉,继续道:“皇叔他……十年励精图治,一统南北,夙兴夜寐,未曾有一日懈怠。后宫空置,至今……孑然一身。”
他看向阿卿,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心疼与不忍,“晚辈知往事已矣,亦不敢置喙前辈抉择。只是……皇叔心中之苦,晚辈略知一二。他……一直在等。”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很清晰。
阿卿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惯常的、温和的笑意渐渐淡去,眼中是平静无波的深邃。
她望着远处翻腾的云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楚河,你有心了。”
她转过头,目光清亮地看向萧楚河:“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路。当初我有我的选择,如今,他亦有他的。”
她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选择了向前看,走向新的天地,新的路途,与我认定之人同行。而他,选择了停留在原地,选择了等待,选择了肩负起他的江山与子民。这是他的选择,我尊重,亦无意回头评说,更无必要再去相见。”
“选择不同,路便不同。我之今日,已非昨日之我;他之今日,亦非昨日之他。相见,不过徒增烦扰,何必执着?”
萧楚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想说皇叔并非仅仅是“等待”,那等待里有多少煎熬、多少不为人道的孤寂与深情。
可触及阿卿那双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留恋,没有遗憾,只有一片坦然与决绝的放下。
她是真的,将前尘旧事,彻底封存,大步向前,再不回顾了。
他忽然想起皇叔偶尔独处时,望着北方天际出神的侧影,想起他案头那瓶从未开启、却时时擦拭的丹药,想起他日益霜白的鬓角……心头一阵尖锐的酸楚。
为皇叔,也为这造化弄人。
他明白了,阿卿并非无情,恰恰是因为曾经有情,才选择如此彻底地斩断。
不给自己,也不给对方,任何一点虚幻的希望或重逢的借口。
“晚辈……明白了。” 萧楚河的声音有些艰涩,他低下头,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
他知道,自己今日此举,已属逾矩。
阿卿肯如此清晰明白地告知,已是给了他,也给了皇叔,最后的尊重与交代。
他不再提萧若风,仿佛那个名字从未被提起。
再抬头时,眼中已恢复清明,只剩下对前路的纯粹探求。
他看向阿卿,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另一个问题,带着少年人般的直接与赤诚:“卿主,晚辈自知愚钝,但向道之心不改。敢问……晚辈如何才能拜入您门下,得您亲传?”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人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
苏昌河直接“哈”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桃花眼眯起,上上下下重新打量着萧楚河,“好小子!有志气!野心不小啊!刚进门,就想直接拜到阿卿座下?你知道我们几个排了多久的队……呃,等了多久才……”
他话没说完,被百里东君用酒葫芦轻轻撞了一下胳膊,讪讪住嘴。
叶鼎之眉头又蹙紧了些。
司空长风抱臂的手放了下来。
苏暮雨的目光重新落回萧楚河身上,这次带上了点审视的意味。
连一直隐在阿卿身后阴影里的慕词陵,都忍不住探出头,瞪了萧楚河一眼,“这臭小子,倒是想得美……”
阿卿也被萧楚河这直白的请求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了摇头。
“楚河,” 她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你无需拜我为师。”
萧楚河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阿卿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包容,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心思与潜质:
“你看这云墟仙门,看这山川云海,看这天地大道。你既已走过问心路,踏入此门,便已然走在了道上。这条路,漫长而广阔,并非只有师徒授受一途。”1
如此撩人心弦的文字,让我不得不爱上这本书!
她微微抬手,指尖有莹润的灵光流转,指向远处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几座侧峰,也指了指身旁的几人:
“鼎之擅丹符阵道,可问道于微;长风精于炼体枪术,可锤炼己身;暮雨剑心通明,可参悟剑理;东君逍遥随性,于酒中亦可得道;昌河机变百出,阵法幻术别有洞天……便是阿陵,于驭兽通灵一道,亦有独到之处。”
“至于我,” 阿卿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萧楚河身上,带着一种平和的期许,
“我并非你的师尊,但你若在修行路上有惑,亦可来问我。
仙门之中,大道同参,你我此刻,已然走在同一条路上。你能走多远,能窥见何等风景,终究在于你自身。”
他霍然抬头,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不是师徒,却可问道于任何人,包括她。
他们,已然是同道!
是啊,他历尽艰辛,叩开仙门,所求的,不就是这条道吗?何必执着于一个师徒名分?
能在这条路上,与这些早已走在前方的人同行,能随时请教,能相互印证,这已是天大的机缘!
胸中块垒尽去,豁然开朗。
萧楚河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是全然明悟与感激:“晚辈……不,萧楚河明白了!多谢卿主指点迷津!”
苏昌河在旁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啧,小子运气不错。” 但脸上那点酸意,倒也散去了。
叶鼎之几人的神色也缓和下来。
阿卿这番话,既是点醒萧楚河,也是再次明确了他们与她之间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关系,更定下了萧楚河在仙门中的位置——非徒,乃客,亦可为同道。
阿卿含笑点头,目光掠过萧楚河,望向更广阔的云海与天际,声音悠然:“既入此门,前尘种种,皆为云烟。从今往后,你只是云墟仙门的萧楚河。
去寻一处喜欢的峰头住下,自会有执事弟子与你分说门中诸事。修行之路,就在你脚下,且自行去吧。”
萧楚河郑重应下,心头一片清明与火热。
他再次行礼,然后转身,大步朝着那云雾缭绕的仙门深处走去。
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露台上,苏昌河凑到阿卿身边,哼哼道:“这小子,倒是会顺杆爬。”
阿卿睨他一眼,笑道:“是个好苗子,心性不错。你们日后,也可多指点他。”
“指点?看心情吧。” 苏昌河懒洋洋地应道,目光却追着萧楚河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叶鼎之几人亦微微点头。
能走过问心路,能放下皇子身份,能坦然接受“同道”而非“师徒”的定位,这份心性与悟性,确实值得几分看重。
山风依旧,云卷云舒。
仙门之中,又多了一位寻道者。
而山门之外,尘世里的帝王心事,终究与这云端的仙家气象,再无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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